王兰结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底的一天,我在她结婚的头一天赶到北都。
这天天刚蒙蒙亮,王兰家的院子里便热闹起来。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堂屋,喜字贴满门窗,鞭炮的碎红铺了一地。王兰坐在房里,头上盖着红盖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了鸳鸯的手帕。她平日里性子爽快,今日却难得安静,只偶尔低声喊一声“表哥”。
我作为女方表哥,一早便忙前忙后,帮着把嫁妆一件件抬到门口:红漆箱子、被褥、脸盆、梳妆盒,样样系着红绳。母亲在一旁叮嘱:“表哥要稳当些,送亲路上别慌,到了男方家也要照应妹妹。”我连连应下。
不多时,男方迎亲的车队到了。付华一身笔挺西装,胸前戴着大红花,脸上笑意藏不住。他身后跟着几位亲友,捧着鲜花、礼金和喜糖,进门便按规矩向长辈问好。王兰的父母坐在堂屋正中,脸上有笑,也有不舍。付华恭敬递上红包,又弯腰行礼,声音虽有些发紧,却十分诚恳:“爸、妈,你们放心,我以后一定好好待王兰。”
王兰被伴娘扶出来时,院子里静了片刻。她穿着红色嫁衣,盖头遮住了脸,只看见她轻轻咬着嘴唇。付华站在门口,眼里满是欢喜,却不敢贸然上前,只等长辈点头。母亲红着眼眶替她理了理衣角,父亲背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”
按习俗,表哥要陪妹妹出门。我走到王兰身旁,轻声道:“妹妹,表哥送你。”她隔着盖头点了点头,手微微发抖。我扶她跨过门槛,又替她撑开红伞。院子里鞭炮齐鸣,欢笑声混成一片,邻居们围上来看热闹,嘴里说着吉利话:“新人出门,百年好合!”“付华娶了好媳妇,王兰嫁了好人家!”
送亲队伍排得整整齐齐。王兰由付华小心搀扶着上车,我坐在她身旁照应。车窗外,熟悉的街巷一点点后退,王兰悄悄掀起盖头一角,望了望家门的方向,眼眶有些发红。我安慰她:“别难过,以后日子长着呢,表哥常去看你。”她点点头,又轻轻笑了。
到了男方家,门口早已张灯结彩。付华的父母和妹妹站在门前迎接,满脸喜气。王兰下车时,鞭炮齐鸣,孩子们围着撒花瓣,长辈们说着祝福的话。付华牵着她的手,一步一步走进堂屋。我作为送亲的表哥,也被请进上座。看着王兰在众人祝福中站定,看着付华郑重接过她的手,我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这一场出嫁,有热闹,有不舍,也有新的盼望。王兰从此有了自己的小家,付华也多了份责任。我这个表哥站在送亲队伍里,只愿妹妹往后的日子,像满院的红绸一样,喜庆、安稳、长久。
酒店顶层的大宴会厅里,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喜气。大红喜牌、香槟玫瑰与百合沿着通道铺向主舞台,暖光倾泻,宾客络绎不绝,人声热闹,却因双方长辈的身份,又添了几分克制的庄重。
王兰的母亲一身枣红色旗袍,气质温婉。她今日情绪最复杂,脸上一直挂着笑,可目光一落到女儿身上,眼底便泛起淡淡湿意。二十多年心血,从少女抚育到出嫁,此刻既有如愿的欣慰,也藏着骨肉分离的不舍。
王兰的父亲是北都市公安局副局长。平日里常见他一身警服,神色凛然,办事果决,自带一股公安系统磨砺出的正气。今日换了深色西装,鬓角略显白发,话不多,却句句沉稳有度,不停接待前来道贺的同事与老友,握手寒暄,礼数周全。
男方这边来头不轻,亲家是公安部副职领导。初见时,他正站在主桌旁迎客,一身合身深色西装,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,谈吐从容,目光平和,一看便是久居高位、见过大风大浪的人。新郎是他家公子付华,样貌端正,待人谦和,之前的病态早已恢复,没有半点豪门子弟的浮躁傲气,看向我干妹妹的眼神温柔而笃定。两人能走到一起,不止是缘分,更是两家家风清正,才促成这桩喜事。
宾客陆续落座,厅里愈发热闹。北都市公安系统的同僚来了不少,还有外地赶来的亲友,以及男方那边公安部系统的客人。衣香鬓影间,问好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,服务员推着餐车穿梭其间,冷盘、果盘依次上桌。司仪声音清亮,暖场之后音乐一转,婚礼仪式正式开始。
干妹妹挽着父亲的手臂缓步走上红毯。洁白婚纱曳地,妆容精致,她微微抬头,目光望向舞台另一端等候的新郎。当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付华掌心时,全场安静一瞬,随即响起热烈掌声。副局长声音略有些沙哑,简短嘱托几句,希望两个孩子婚后互相体谅,同心过日子。董女士站在一旁,轻轻擦拭眼角,强忍眼泪,笑着朝新人点头。新郎郑重许诺,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干妹妹。交换戒指、拥抱、礼成,宴会厅里的喝彩声一下子掀了起来。
仪式结束,宴席正式开席。主桌坐着双方父母,我守在女方亲友一侧,来回应酬,替董女士和王副局长分担接待压力。
席间穿梭敬酒时,我一眼看见了那位公安部付领导的女儿——新郎的亲妹妹。她时不时用目光打量我,从我送亲进入她家开始到现在,眼神里没有刻意,倒像带着几分好奇。
她叫付灵,我们此前本不相识。今日她一身浅杏色礼服,简约雅致,举止得体,瓜子脸大眼睛,看上去动作干练,并未因父亲身居要职而端着姿态。
她和母亲一同到我们这桌敬酒,看见我时,主动笑着走过来,声音柔和地打招呼。
我举杯回礼:“恭喜你们家。今天场面热闹,还希望美女多多善待我妹子。”
婚宴快结束了,我们站在过道边,正好遇到付灵,她说很喜欢我表妹的性格,随性不做作,也盼着往后两家能多走动。她谈吐通透,举止得体,看得出良好家教。旁人看过来,只当是两家亲友闲谈,没人觉得突兀。
我走了,但我还感觉到背后注视我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