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在掌心里温着。
苏半夏手指烫得发红,收拢时还有些疼。她将那粒写着燕十三名字的糖放到干净碟中,推了过去。
“拿回去。不占你的运,也不替你倒霉。”
燕十三摊开手,将自己掌中的另一粒放到她面前,指腹避开她灼红的地方。
“你的胃,你自己留着。”
她哼了一声,伸手取回自己的命糖。他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粒。
糖上的字沉进皮肤,像一点温水落在掌心里,不见了。红线从中间松开,细细绕过两人的手腕,化作几缕黯淡的糖光。
苏半夏往后退了一步。
没有东西拉她。
她又退一步,脚跟碰到碎木,燕十三下意识向前,她立即抬手:“别跟。”
他停住。
苏半夏绕过地上的铜模,走到门边,再回头。两人隔着半间狼藉的喜堂,那根线没再长出来。
大勺从她臂弯里探头:“还走么?再走出去了。”
她没理它,取出包袱里最后一点豆沙饼,自己咬了一口。
面皮已经冷硬,甜意也重新淡了。她嚼完,喝了口水,水好端端滑进肚里,没有化灰。
燕十三望着她,她将纸包折好,放回包袱。
“走了。回去生火。”
门口掌柜被冷无情的银索缚住,喜尺折在脚下。那跑腿跪在她旁边,还想拿“听吩咐办事”求情,冷无情将他收的两串钱摆在眼前,让差役一并封走。
苏半夏经过时,他抬头喊她,喊了两声,她都没回。
差役把两人押出门,苏半夏转回喜堂,从桌底抱出小纸童。它还护着那只糖盘,掌柜一走,头顶的红绳便朝门外拖。
她捏住绳尾,剪子贴着纸结一合,将它剪断,连盘带孩子交给冷无情。
“它喊的那声娘,替它找找。”
冷无情伸手接稳,纸童却攥着她的围裙。苏半夏俯下身,把它的手轻轻放到盘边:“拿好了。这回谁也不能抢你的。”
那双纸手慢慢松开了。
花漫天站在翻倒的账桌前,从钱匣中取出一锭银子,冷无情的笔杆压到了匣沿。
“受害的人先领。”
“我垫了封路的钱。”
“排后头。”
花漫天举着银锭,最终又放了回去。大勺在苏半夏怀里嗡了一声,像在笑,碰疼勺口,又立刻闭嘴。
苏半夏朝花漫天伸手:“我的从你那儿出。酬金、坏床、药钱,别混在这里面。”
花漫天取下自己的钱袋,往她手里倒了几块银角:“床真坏了?”
“你去躺。塌了我不扶。”
他没再问,添上一块。
新娘从镜框中走出来时,外面的晚风已吹进喜堂。她手里捧着空汤碗,停在苏半夏面前,轻轻放下。
“不要喜席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给你单摆。”
她却摇头,指向苏半夏怀里的三枚木签。周顺,罗水生,陆田,名字终于并排摆着,谁也没盖住谁。
“他们还没吃上饭。”
苏半夏低头擦掉木签上的糖灰:“明日。一起吃了,再走。”
次日后院摆了一张素桌,晨光从树隙间落下来,照着洗净的碗盘。
三只骨箱从玄天司抬来,箱前换上了真名。冷无情带来的差役将一封写好的家书念给周顺听,念到他的名字时,箱盖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信送出去还要日子。随信带走的赔银已经封好,遗物各归各处,再没人拿一张押单把三家混成一家。
苏半夏在灶间烙了薄饼,熬了黏软的杂粮粥,另做一碗带辣的肉汤。三副骨头最初争抢过什么,她都记得,哪一碗往哪边放,也不用再试。
火钩儿帮着把炭火拢小,见她手背红着,钩尖便接过要掀的锅盖。大勺趴在干净软布上,只负责挑嘴。
“饼边还差点脆。”
“你能吃?”火钩儿问。
“能闻!”
苏半夏把它们一左一右分开,没叫它们再吵。饼熟了,她掰开一张,等热气散出去,才装盘端到院里。
三份饭分着盛,桌子却是同一张。
新娘坐在桌侧,面前仍是一碗甜姜汤。她取下发上那支歪了的喜钗,压在碗底,把红盖头叠成小小一方,搁到身旁。
再没有空着的酒杯。
饭刚上齐,周顺那只箱子里探出一截指骨,碰了碰桌边的辣肉汤,又慢慢缩回去。苏半夏端起碗,挪到陆田那边,指骨这才落下。
“认得人家爱吃什么,自己的名字倒叫人抢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冷无情把三枚木签摆得更近些,朝向箱口。罗水生的签子缺了一角,墨也浅,他拿银笔描过,把缺的那一捺补全。
直到风将碗上热气吹散,三只箱子都没再争响。
灶火熄了,院里还留着一点热饭的香。
苏半夏端完最后一盘,想起什么,回灶间又拿了三双筷子。一双靠碗,一双搭盘,还有一双摆得有些歪,她伸手摆正。
“路上再有人叫你们抬箱子,先问钱。别听人家说到地方再给。”
陆田那只箱子敲了一下。大勺刚想插嘴,被火钩儿挡住。
风穿过院墙,饭上的热气向三处慢慢散开。新娘的红衣颜色淡了,她朝三只骨箱低了低头,端起姜汤,喝完最后一口。
临走前,新娘捧起那片红镜,放进苏半夏掌心。
“你收着。”
那片红镜在两人掌间微微晃动,镜角映出一条狭窄的亮缝。
“有人从这儿开过门。”新娘的指尖摸过缺口,“我跑出去过。后来又叫他们抓回来。”
“开门的人呢?”
她摇头,手指在缺口边停了很久。
“这点缝,我留了十年。”
苏半夏拢住镜片,等新娘的手自己收回去。
镜背粘着陈年封泥,边缘有一道被硬物撬开的缺口。她想问什么,院中那袭红衣已经退到日光照不到的墙根,转瞬消散了。
燕十三将骨箱一只只搬上车。苏半夏送到门口,吩咐车夫别拿重物压,回身就往店里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她忽然站住,回头找人。
燕十三还在车边替车夫系绳,离她足有七八步。大勺贴着她腰,忍笑忍得勺柄都抖了。
“断了。”它提醒。
苏半夏把它往围裙里一塞:“知道。我看他有没有把我家绳子一并送走。”
燕十三抬头,解下多余的一截绳,朝她扬了扬。
她扭头进门。
晚间只做了清汤面。苏半夏坐下后,看见自己与燕十三中间仍空着一把椅子,椅面上放着昨日没收走的针线篮。
她把篮子拎走,又把空椅拖到墙边。
燕十三端着碗进来,脚步一顿。她指指腾出的地方:“坐这儿。那边对着门,汤凉得快。”
他把碗放下,坐到她身旁。
两双筷子一齐抬起。苏半夏笑了,笑完将自己那双放回碗上,把新炸的一小盘酥点推过去一半。
“这回不用一起咽。”
“嗯。”
他答应着,仍等她先夹了一块,才伸筷。
酥皮碰牙,响得很轻。苏半夏尝不全,却看得见他将掉在盘里的碎皮拢回来吃了,吃完还伸手取了第二块。
她把剩下半盘也推到中间,用筷尖替他拨去粘在饼底的一根纸丝。
夜里各自回房,燕十三在门槛外叫住她,问那床要不要明日叫老陈来修。
苏半夏说要,还要他带两条最粗的木档,钱找花漫天拿。
门分别合上。这回谁也没被拽回去。
-----------------
城西义庄今晚没有停尸。
长桌上摆着八副碗筷,七副有人,一副空着。空位前摆着百喜行的红木号牌,牌角已经裂了。
裁刀人坐在下首,右肩还留着苏半夏菜刀擦出的伤。他把一枚烧焦的糖胚丢进碗里:“命糖拆了,人也没带回来。”
对面有人问:“合命没成?”
“各拿各的命,红线断了。”
帘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线断了,他们却没分开。”
裁刀人抬起眼。
帘里的人没有露面,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将灰衣人从镜缝里带回的监场纸一张张翻过。
“百喜行蠢在总想绑住他们。”帘后人道,“以后不要绑了。”
守在门边的灰衣人躬身:“请护法示下。”
帘后的人屈指敲了敲桌沿。
“三桌寿席,一桌都别让她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