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市。
周老太太喝下第一口汤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半夏,今天咸了。”
苏半夏正要往下一碗里撒葱,手在半空停住。她舀了半勺汤送进嘴里,骨香、姜味都在,盐却淡得像隔了一层布。
“我尝着还差一点。”
“再加可就能腌咸菜了。”周老太太把碗推过来,“你叫别人试试。”
燕十三坐在柜台后养腿,闻言接过汤勺。他只尝了一口,便把勺子放回碗边:“够咸。”
苏半夏的手已经摸到盐罐,指腹在罐沿压了压,到底将它推回灶角。
店里还有几桌客人。酒坊伙计喝得正热闹,卖炭老汉刚掰开半张饼,听见这番话,都朝灶台瞧了过来。苏半夏把周老太太那碗撤下,重新兑汤,嘴上照旧利落:“这碗算我的。下一锅盐按昨晚的量,不添了。”
门外有人拍了两下巴掌。
王富贵带着一位灰须老者跨进门,笑得满脸油光:“连咸淡都要客人教,苏老板这饭店开得可真省厨子。”
灰须老者穿着聚鲜楼的新褂子,袖口收得整齐,背后还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伙计。王富贵往匾额下一站,声音故意扬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一个连咸淡都分不清的人,还挂什么饭店匾?”
几个新客端着碗没动,门外很快又围了一圈人。
苏半夏擦净手,从灶后走出来:“你一早领人来,总不能只为替我操心舌头。”
“聚鲜楼新请的胡师傅,做了四十年菜。”王富贵让出半步,“今日就用一样的料,各做一盘。你若输了,自己摘匾,免得拿坏菜糊弄长乐坊。”
胡师傅捻了捻胡须,道:“做厨子的尝不准味,确实不该硬撑。”
苏半夏往他带来的食盒里扫了一眼。鸡胸、青笋、葱姜,都是市面上最寻常的东西,分量也差不多。
“我若赢呢?”她问。
王富贵早料到她会接,袖中抽出一卷红布:“你赢,我在聚鲜楼门口挂三日‘技不如苏’。”
“三日太长,免得你晚上偷摘。”苏半夏抽走红布,当众抖开,“挂到今晚打烊,街坊都看见就行。”
王富贵应得痛快:“一言为定!”
两张案板摆到门前。同一篮材料分成两份,盐和油也从同一只坛里取。二十名愿意盲尝的街坊各领一粒黄豆,喜欢哪一盘,就把豆子投进哪只盖着布的碗里。
胡师傅起锅便爆香葱姜,油里又下了酱和香料。火舌舔着锅底,浓香窜出半条街,围观的人接连吸鼻子。
苏半夏没往那边看。她把鸡胸逆着肉纹切开,刀刃起落得很快,每片鸡肉都薄得透光。蛋清与淀粉抓到鸡片表面发黏,提起一片,薄浆贴着肉,不往下滴。
这些事,她做过成百上千遍。舌头罢工,手还记得。
油纹在锅底铺开时,她将鸡片滑进去。滋啦一声,白烟贴着锅沿起来。鸡片刚由粉转白,她便把锅离火,青笋趁余温入锅,翻两下仍是脆绿。
盐罐就在手边。
她的手习惯性摸向盐罐,指尖刚碰到木盖。燕十三坐在柜后,抬手把昨夜刻过量记的小木片往灶边推了一寸。
木片上有三道浅痕。一盘鸡片,用第二道。
苏半夏收回手,按着量记舀盐,沿锅边撒匀。鸡片回火一翻,立刻起锅。
两盘菜同时端上桌。胡师傅的菜酱色油亮,一入口便满嘴咸香;苏半夏那盘颜色清淡,鸡片嫩,青笋脆,葱姜压住肉腥,鸡肉本味还在。
两只盘子扣上竹罩,只留一红一白两枚签。王富贵原想亲自发豆,苏半夏把碗往周老太太面前一放:“让她发。她连我的汤咸半勺都敢说,偏不了谁。”
周老太太果然六亲不认。酒坊伙计想多尝一筷,她拿筷尾敲他的手:“一人一口,选完再吃。你当这是苏家午饭呢?”卖炭老汉牙口不好,嚼胡师傅那盘时直点头,吃到滑炒鸡片却捏着豆子多尝一口,再用碗里的白饭蹭净盘底那点薄汁。
前几个人投豆时,聚鲜楼那只碗里落得更响。王富贵抱着胳膊,笑意渐渐压不住:“苏老板,做菜靠手,定味可还得靠——”
周老太太忽然把筷子伸回苏半夏那盘,又夹了一片。
“那盘闻着香,”她嚼完才说,“这盘我想吃完。”
卖炭老汉也回了筷子。酒坊伙计本来站在聚鲜楼那边,吃完一口重香菜,又夹了片青笋清口,最后把黄豆投进苏半夏的碗。
二十粒豆子数完,十二比八。
红签碗里十二粒,白签碗里八粒。周老太太当众掀开竹罩,红签下正是苏半夏那盘滑炒鸡片。方才夸过聚鲜楼香的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,胡师傅却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让了让,叫他们再尝,不必改口。
“第一口抢人,是香料的本事。”胡师傅用筷子点了点苏半夏的鸡片,“吃完还想夹,是火候和底味的本事。十二比八,我输得不冤。”
胡师傅盯着两只碗看了片刻,亲自夹了一片鸡肉。
他慢慢嚼完,朝苏半夏拱了拱手:“味未乱,火候也收得住。这局我输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他还想说八个人也选了聚鲜楼,周老太太把空盘往他面前一推:“八个人爱重口,十二个人爱吃苏家的。你定的规矩,还想怪大家长了舌头?”
街坊们哄笑了起来。
苏半夏卷起那幅红布塞进王富贵怀里:“走吧。我得看着你挂。”
聚鲜楼门前很快多了六个大字——技不如苏。
王富贵踩着凳子,怎么挂都觉得那红布碍眼,扯左边,右边便垂下来。苏半夏站在街对面,认真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挂正点。”她提醒道,“歪了别人以为你只输一半。”
笑声从街头滚到街尾。王富贵一脚踩空,幸亏胡师傅扶住凳子,才没连人带布摔下来。
苏半夏回店时,门口已经排了四桌新客。
有人点名要吃方才那盘滑炒鸡片,也有人只想看看尝不出咸淡的厨子是不是真敢继续开火。菜价照旧,她在菜牌背后补了一行:今日所有菜按定量下盐,觉得不妥,当桌重做。
胡师傅临走前留在灶边,见她仍按木片取盐,低声道:“定量能救急,菜却不是块块一样。鸡老嫩不同,青笋出水也不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半夏听着锅里的油响,把一片青笋夹断,“所以我只拿量记兜底,火候照旧归我。”
胡师傅点点头,脱下聚鲜楼那件新褂子搭在臂弯,没等王富贵便走了。
午市过后,饭店重新安静了下来。苏半夏把剩下的鸡片热了一遍,独自夹了一块尝。肉嫩,笋脆,盐味依旧淡得抓不住。
燕十三递来一碗清水。她漱过口,又尝一片,舌尖仍像蒙着湿布。
灶上的胜负赢得干净,她握筷子的手却慢慢紧了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磕碰。
燕十三撑着柜台起身开门。台阶上搁着一只巴掌大的木药盒,盒盖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。
专治味觉失灵,不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