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口井重新出水那天,长乐坊比过年还热闹。
最先冲过去的,是酒坊伙计。桶一放下,旁边卖豆腐的周老太太一屁股把他挤开。
“你家酿酒晚一天又不会死,我孙子要喝水。”
“周婶,我这是给一整坊人酿的酒!”
“你的酒可以当水喝吗?”
两个人谁也不让谁。
苏半夏坐在一旁的台阶上,没掺和进去。
她腿上放着黑锅,锅底被石火烧出了一圈新的白痕。大勺横在旁边,勺头被腐水咬出几个小坑,从出井以后就没停过骂。
“老夫跟着你才多久?掉汤桶,泡腐水,还被拿去撑鱼肚子。照这么下去,不等你把我熔了,我自己先漏了!”
苏半夏拿布擦掉它勺沿的黑渍:“行了,行了,回去给你补,两块铜片够不够?”
大勺当场炸了:“老夫是通灵宝器,不是破锅!”
“那就三块。”
大勺索性把勺头转到另一边,不想理她了。
燕十三坐在井的另一边。
左腿已经包扎好,肩上的旧伤只是被井下那一折腾扯开了一点。冷无情派来的医官刚走。医官临走前,特意嘱咐说,三日之内别乱动。
苏半夏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。
燕十三刚撑着膝盖想换个地方,苏半夏就用黑锅压住他靴尖:“医官刚说三日别乱动,你还想去哪儿?”
“我换个地方坐?”
“你在井口也说只探两步。”苏半夏把锅往下压了压,“这回我不信。”
燕十三用鞋尖顶了顶黑锅,没顶动,到底又坐了回去。
冷无情从街另一头过来,后面跟着玄天司账房。账房抱着木匣,额头全是汗。
苏半夏立刻把黑锅收了回来。
燕十三:“……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我不能动?”
“钱来了。”
“一百两比我腿重要?”
苏半夏想了想:“你这条腿目前不值一百两。”
燕十三笑了一声。
冷无情走到近前,把两张结算单放到桌上。
“查清水煞五十两,清除水煞五十两。昨夜损坏两条玄天司绳索、一枚银钉,你们不用赔。”
苏半夏接过结算单,先把黑锅往桌上一放:“这个也记上。锅底让腐水咬薄了一层。”
冷无情用指节敲了敲锅底:“还没穿。”
“等穿了就不是修锅,是买锅了。我天天用,薄没薄我知道。”
账房先生已经提起笔来,冷无情便没再拦。
苏半夏又指着燕十三:“他的药钱。”
“玄天司出。”
“大勺呢?”
大勺立刻精神起来:“对!老夫也是工伤!”
冷无情低头看它。
“器物损耗,另记。”
大勺满意地闭嘴来。
银票拿到手,苏半夏先数了一遍,又对着光照了一遍。这次账房先生没忍住:“上回不是教过你怎么看了吗?”
“上回真的,不代表这回也真。”
冷无情在旁边道:“玄天司不会骗你。”
苏半夏把银票收进衣襟。
“刘校尉以前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冷无情不说话了。
人群另一侧,青云观的人还没走。
宋青书站在井边,看两个弟子重新验水。清水已经不腐符纸,井壁上的黑斑也在慢慢退。
苏半夏拿着结算单过去。
“井既然清了,这些符还封不封?”苏半夏拎着空桶走过去,“不封就让一让,我还得打水回去洗锅。”
宋青书把试水符收进袖中,脚下没动。
“井可以用了,不代表你今天做的就对。你把一只连着七井水脉的凶煞收进自己命里,煞气只会越吃越重。”
苏半夏没回这句话。
她把水桶往井里一放。桶落进井里,哗啦一声。
清水溅了宋青书半截道袍。宋青书把湿透的袖口往外一拧,水珠全落回井沿。
苏半夏往井里看了一眼:“不好意思,手滑。”
燕十三坐在后面,偏开脸笑了。
冷无情对宋青书道:“井已经恢复,玄天司会把处置记录送青云观。苏半夏的黑鹞牌还有效。”
宋青书问:“冷百户是在替她作保吗?”
冷无情把封井地公文折好。
“她若害人,我抓她。她今日救了三百户用水,我也照实记。”
两边没有再争。
苏半夏提着水回店。
第一件事便是刷锅。第二件事是开灶。
停了两日的骨汤重新熬起来,周老太太抢到了第一碗,酒坊伙计端着第二碗。燕十三坐在柜台边养腿,临工来回端盘,大勺补了两个铜片以后重新挂在传菜口,逢人就说自己在井底立过大功。
苏半夏舀了一勺汤尝味。
汤熬得够久,骨油也出来了。她皱了皱眉,又舀了一点盐。
燕十三看见了:“淡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又尝一口。
还是淡。
可周老太太已经把碗底都喝干净了。
“今天这汤正好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回还咸了点。”
苏半夏握着盐勺的手停了一下。
燕十三从她手里接过汤勺,自己尝了一口。
“够咸。”
苏半夏没说话,把盐罐推了回去。
“可能井里泡久了,舌头也泡木了。”
她继续出菜。
只是之后每一锅汤,她都让燕十三先尝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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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观。
宋青书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清虚真人仍坐在静室里。
木匣打开,里面压着前几次验邪留下的黄符。宋青书将今日那张记录放进去。
清虚真人翻到“食煞”那一行:“七口井都恢复了?”
“回真人的话,恢复了。玄天司昨夜折了一人,救回一个,今日没再死人。”宋青书把记录纸往前推了半寸,“苏半夏是先救人,后取的煞。”
清虚真人用指腹压住“食煞”两个字:“既然先救人,你还这么记?”
“因为她确实吃了。七井是她救的,煞也确实进了她的命。”
清虚真人把那张纸压到木匣最上面:“这就够了。救人是功,吞煞入命也是事实,功归功,路归路。”
他合上木匣:“黑鹞牌先留在玄天司。人继续看着,她若再吞一只凶煞,立刻来报。”
宋青书应了一声,把木匣推回原位。
静室的灯火晃了晃。
木匣最上面,那张新纸边缘已经沾了一点淡淡的黑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