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呼出一口白雾,看着它在阳光下散开。
然后跨上自行车,沿着来时的路往周家屯的方向骑去。
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冬天田野里干枯庄稼茬子和泥土的气息。
灌进衣领里凉丝丝的,可晒在背上的日头暖洋洋的。
一路骑着,正好晒得后脖颈一片温热。
她骑出县城之后在路边停下来,把球球从车筐里捞出来放在肩膀上。
小家伙被风吹得眯起眼睛,爪子扒着她的棉袄领子,暖烘烘地蹲着。
一人一松鼠影子被日头拖得长长的,并排往前面伸。
从镇上到周家屯的路,周青瓷骑了半个钟头。
冬日的下午,日头斜挂在西边树梢上,没什么温度,可照在背上还是暖融融的。
她蹬着车,车筐里空着,球球蹲在她肩膀上,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路后退的田野和枯树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,吹得她眯了眯眼。
身上那包钱贴着胸口,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那一沓沓厚实的轮廓,硌着肋骨,一步一步都提醒着她今天办成了什么事。
还没到院门口,她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
“舅舅!舅妈!我回来了!”
李桂云正在灶房门口剁菜,听见声音抬头一看,手里那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,快步迎了上来。
先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,目光才落到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:
“哎哟,今天咋这么多东西?”
“快快快,进屋说,外头冷得很,池塘边上都结薄冰了。”
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,球球从她肩膀上跳下来。
熟门熟路地往堂屋门口溜达,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说“你咋这么慢”。
她笑了一下,拎着布包跟着李桂云进了屋。
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红彤彤的光扑面而来,跟外头的冷风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季节。
姥姥坐在炕沿上剥花生,面前的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。
周卫国端着茶碗在火盆边的板凳上坐着,周兰芳趴在桌上翻一本旧小说。
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一眼就看见了周青瓷怀里那个布包。
“青瓷你回来了!”
周兰芳把书一合就跳了起来,凑到她身边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。
“怎么样?郑老收你没?”
“收了。”
周青瓷把布包放在桌上,坐下来先把那本厚厚的《本草纲目》掏了出来。
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,桌面上扬了一层薄灰。
周兰芳凑过去掀了两页,眼睛瞪得溜圆:
“这啥?这么厚?!”
“郑老给的,半个月后要考我。”
“考过了就正式收徒。”
“考啥?”
“考这上面的药材。”
周青瓷拍了拍书页,泛黄的纸边有些卷角,翻开来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纸页微潮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又把手伸进布包里,掏出一沓大团结放在桌上。
周兰芳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,第二沓,第三沓,第四沓,第五沓……
摞起来足有小半尺高,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的时候,周兰芳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。
她伸出手指头想去碰又缩回来,像在确认那钱是不是真金白银的。
“这……多少钱?”
周兰芳的声音发虚。
“五千。”
周青瓷说。
“郑老买参的钱。”
“五千?!”
周兰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!”
李桂云本来在灶房门口听着,听见“五千”两个字,锅铲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弯腰捡起来,快步走进来,围着桌上那摞钱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周青瓷,嘴里念了一句:
“我的乖乖……这得卖多少粮食才攒得下来啊……”
姥姥坐在炕沿上,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。
老花眼眯着看了看那摞钱,又看了看周青瓷。
嘴角慢慢翘起来,什么也没说,又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开了。
周卫国端着茶碗,目光在那摞钱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眼看向周青瓷:
“郑老说买参的钱?”
“嗯。”
周青瓷把钱往舅舅那边推了推。
“他说药材的钱一分不能少,不然参他就不收。”
周卫国沉默了两秒,把茶碗放下来: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?”
“我留两千够用了,剩下的舅舅帮我存着吧!”
周青瓷把钱分成两摞,一摞厚些一摞薄些,厚的那摞推到他面前。
“家里以后有啥开销直接拿就行。”
周卫国没有立刻接。
他看了那摞钱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推了回去:
“青瓷,这钱是你自己挣的,你自己收着就行。”
“舅舅这儿不缺钱花。”
“舅舅。”
周青瓷又把钱推回去。
“你就帮我放着吧,我一个姑娘家手里攥着这么多钱,哪天出门不小心弄丢了多可惜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。
“再说了,我要是用钱了找您拿就行了,跟放自己兜里有什么区别?”
周卫国还是没动,倒是炕上的姥姥开了口:
“青瓷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!”
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放那么多钱确实不方便,你先帮她管着,她要用了再拿。
周卫国这才点了点头,把钱拿起来进了里屋,锁进柜子里。
周兰芳趴在门框边上看着他锁柜子的动作,眼睛都在发光,被李桂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
“别看了,又不是你的!”
“看看也不行嘛……”
周兰芳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,又跑回桌边抓起那本《本草纲目》翻了两页,密密麻麻的药材图样和性味描述看得她头皮一阵发紧。
“我的天,这半个月你能记住多少啊?”
“能记住多少算多少。”
周青瓷把书拿回来,坐在火盆边翻开了第一页。
封皮上“本草纲目”四个字是手写体的,墨迹已经褪了些,但笔画还是清楚的,透着一股沉沉的旧书卷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纸页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带着一种很淡的草叶涩和墨的沉,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