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卫大爷看见她车后座上那个大竹筐,好奇地问了一句:
“姑娘,你这筐里装的啥?”
“狍子。”
“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
大爷“嚯”了一声,站起来凑近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:
“活的狍子可不常见,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山上打的。”
大爷啧啧了两声,又坐下去了。
周青瓷把竹筐解下来抱着往东街的国营饭店走。
老赵正在后厨忙活,围裙上沾着油渍,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“咚咚”响。
听见有人敲门,他抬头一看,认出了周青瓷,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:
“哟,卫国家的外甥女?”
“今天咋一个人来了?”
“赵叔,前两天上山打了只狍子,您看看收不收。”
周青瓷把竹筐放在地上,掀开粗布一角。
那只狍子还活着,正趴在筐底,抬着一双大眼看她,鼻头湿润,傻愣愣的,像是在想“这是哪儿”。
老赵蹲下来看了看狍子的腿伤,又按了按狍子后颈的皮肉感受了膘情。
翻了个面看皮毛,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,估摸了个数:
“活的,个头还行,腿伤了也不碍事,反正都要宰的。”
“我出三十五块,行就留下。”
“行。”
周青瓷没有还价。
老赵给的价公道,省得再跑别处。
老赵从口袋里数出钱递过来,又问了一句:
“姑娘,你最近是发财了?”
“上回听说你卖了一株黄精,这回又打了狍子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周青瓷接过钱放进口袋里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赵叔,那我走了。”
“慢走啊!”
她把空竹筐叠好绑在车后座上,骑着车出了镇子,拐上了通往县城的路。
今天天气好,日头晒在背上暖融融的,她骑着车,估摸着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刚过十点,还能赶上探视的时间。
县医院的灰白色楼顶从远处树梢后面露出来的时候,她放慢了车速,在门口停下来锁好车。
球球蹲在她肩膀上,好奇地打量着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。
她摸了摸它的脑袋:“等会儿进去你别乱跑,医院里不能咋咋呼呼的。”
球球“吱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
反正两只小爪子抓紧了她的衣领,脑袋缩在她耳朵后面。
住院部二楼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和来苏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她走到208病房门口,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看进去,林秀英正靠坐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本书,低头翻着。
她比上一次见的时候胖了一些,脸上有了血色,头发也剪短了,齐耳,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。
周青瓷抬手敲了敲门。
林秀英抬起头来,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时,眼圈“唰”一下就红了,手里的书也放了下来,声音有些发颤:
“青瓷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嗯,过来看看你。”
周青瓷推门走进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顺手把球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。
“气色好多了。”
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那只胖松鼠上,愣了一下:
“这是……松鼠?”
“它叫球球,我养的。”
“非要跟着来,就带来了。”
球球大概听懂了有人在说它,从周青瓷膝盖上站起来。
两只小爪子搭在床沿上,仰着脑袋看了林秀英一眼,“吱”了一声,像是在打招呼。
林秀英被它逗笑了,伸手想摸摸它。
球球往后缩了一下,又凑回来,试探着让她碰了一下脑袋。
“它好乖。”
林秀英笑了一下,又看向周青瓷,那笑容底下还压着一些别的情绪。
“你最近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
周青瓷说。
“前天去县城办了点事,今天正好路过,就来看看你。”
“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林秀英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新长出来的皮肉,虽然还有点白,但比以前好看了不少。
“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我爹说等我回去,把家里那间大屋收拾出来给我住。”
周青瓷看着她手腕上新愈合的伤口,目光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:
“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?”
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子上的手指头,声音不大但很稳:
“我想先把身体养好,然后……然后我想找点事做。”
“不能一辈子靠我爹养着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
周青瓷说。
“先把身体养好,别的慢慢来。”
林秀英抬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青瓷,那天在地窖里,我听到你喊我名字的时候……我以为我在做梦。”
周青瓷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蜷成一团的球球,那只胖松鼠已经在她腿上打起了盹。
小肚子一起一伏的,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背上,暖融融的。
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球球的耳朵,抬头冲林秀英笑了一下:
“不是做梦。”
林秀英也笑了,笑得跟那天从地窖里刚出来的时候不一样。
眼角的弧度是往上扬的,带着一种打从心里头透出来的光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周青瓷,犹豫了一下,带着一丝释然:
“要是没有你……我现在大概还在那个底下,连死都不能好好死。”
周青瓷从床边站了起来: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好好养病,早点出院。”
林秀英眼眶又热了,使劲点了两下头。
周青瓷在病房里又坐了十来分钟,陪她说了会儿话。
把带的一包水果糖放在床头柜上,起身告辞的时候叮嘱了一句:
“下周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推门走出去的时候,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:
“青瓷!”
她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周青瓷冲她摆了摆手,转回身沿着走廊往外走。
球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往身后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她脚步轻快地走出住院部,推开医院大门,冬天的日头晒在身上暖融融的,把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