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素芬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她好些事——在姥姥家过得怎么样,舅舅好不好,姥姥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人欺负她。
周青瓷一一答了,说到舅舅上山打猎的事情时,李素芬眼睛瞪得溜圆:
“野猪?!你舅舅真厉害!那你以后可有肉吃了!”
“嗯,不光有肉吃。”
周青瓷弯了弯嘴角。
“舅妈给我做新衣裳了,姥姥天天给我做好吃的。”
“素芬姐,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李素芬看着她嘴角那个笑,自己也跟着笑了。
那笑容真心实意的,眼睛都弯了起来: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从小就命苦,现在总算熬出来了。”
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前的事。
李素芬说起以前在温家庄的日子,说她每次偷馒头给她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,怕被她后妈发现。
周青瓷听着,那些灰扑扑的记忆被翻出来,却不像以前那么沉了。
“素芬姐。”
周青瓷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状似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村里那个……赵铁柱,你认识不?”
李素芬脸上的笑意顿了顿,语气低了几分:
“认识。谁不认识他。杀猪的嘛!”
“我听说他死了两个老婆?”
“两个。”
李素芬压低了声音,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第二个是吊死的,就吊在自己屋里。”
“村里人都说,是被他打怕了,实在熬不下去了才寻了短见。”
“可那赵铁柱跟没事人一样,照样杀猪卖肉,前阵子还到处托人说亲呢。”
周青瓷握着碗的手紧了紧。
她面上不露声色,声音还是平平的:
“托人说亲?找谁家的闺女?”
“谁知道呢,方圆二十里的村子他都托人问遍了。”
李素芬撇了撇嘴。
“也不看看自己的名声臭成啥样了。正经人家谁肯把闺女嫁给他?”
“不过——”
她压得更低了。
“听说前阵子他跟温家庄那边有来往,也不知道谈成了没有。反正后来没动静了。”
周青瓷心里头“咯噔”一声。
跟温家庄有来往。
谈的肯定是她。
八百块钱的彩礼都收了,后来没动静是因为她跑了。
“素芬姐。”
她又问: “那赵铁柱家里,你进去过没?”
“我进去干啥?”
李素芬摆手。
“他那院子我们都绕着走。不过他后院的墙特别高,比旁人家的都高出一大截,也不知道修那么高的墙做什么。”
“村里人都说他是杀猪杀多了心虚,怕半夜猪来找他。”
后院的墙特别高。
周青瓷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面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:
“估计是怕有人偷他的猪肉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!”
李素芬站起来去灶房又添了回热水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炒花生。
“你尝尝,我家自己种的,刚炒的。”
周青瓷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,脆的,咸香。
她又跟李素芬聊了一会儿别的,问了她丈夫是做什么的,日子过得好不好。
李素芬说起来还算顺心,虽然日子不富裕,但两口子和气,不打架不骂人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
周青瓷起身要走的时候,李素芬拉着她不让:
“吃了午饭再走!我都准备做饭了!”
“不了素芬姐。”
周青瓷笑着摇摇头。
“我答应了姥姥晚饭前回去,还得骑一个多钟头呢!”
“下次吧,下次我带姥姥一起来看你。”
李素芬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,又拉着她的手叮嘱:
“回去路上慢点。有啥事就给姐带个信,我在周家屯也有认识的亲戚,托人传话方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青瓷跨上车,回头冲她摆了摆手。
“姐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她蹬着车出了赵家村。
经过村口那棵大榆树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村西头看了一眼。
那边有一处院子,围墙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大截,灰扑扑的砖墙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阴沉。
院子里没动静,烟囱也没冒烟,安安静静的。
可就是那股安静,让周青瓷心里头发紧。
她转回头,脚下用力蹬了两下,自行车拐上了回家的土路。
风从身后吹来,把赵家村的轮廓一点一点推远。
她把车蹬得快了些,心里头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挨个过了一遍——后院高墙,托人说亲,跟温家庄有来往。
别的暂时没有。
但那些东西都在地底下埋着呢!
她得想个办法,让那些东西有朝一日重见天日。
不然下一个“何秀英”、下一个“赵小满”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另一个村子里消失。
她咬着唇,把车蹬得飞快。
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,前面是周家屯的方向。
姥姥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呢。
周青瓷从赵家村回来的时候,太阳还高高挂着。
她把自行车推进舅舅家院子,车筐里只剩下一包桃酥和一瓶橘子罐头。
周兰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,听见动静抬头看她,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丢,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:
“回来啦?赵家村远不远?累不累?”
“还行。”
周青瓷把车支好。
“素芬姐非要留我吃饭,我没吃。”
“那你可来着了!”
周兰芳眼睛一亮。
“我娘中午炖了酸菜粉条,里头搁了几块野猪肉,可香了!灶上给你留着呢。”
周青瓷笑了笑,拎着剩下的东西进了堂屋。
姥姥正在炕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睁开眼,看见是她,神色松了下来:
“回来了?见着人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周青瓷爬上炕挨着姥姥坐下。
“素芬姐挺好的,日子也顺心。她嫁的那户人家本分,不打架不拌嘴,就是日子紧巴些。”
她把那包桃酥和罐头放在炕桌上:
“她非不收,我硬塞给她的。剩下这些咱自己吃。”
姥姥看着炕桌上那包桃酥,又看了看周青瓷的脸,点了点头:
“你做得对。人得记恩。以前人家帮过你,现在咱日子好过了,该还的还,该记的记。”
周青瓷靠着姥姥的肩膀坐了一会儿。
姥姥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,暖烘烘的,她闭了闭眼,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