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云听了没再多问,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站起来去院子里推车了。
周兰芳在旁边把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她:
“赵家村是不是那个……那个杀猪的赵铁柱也在那村?”
周青瓷接过红薯的手一顿,面上不动声色:
“好像是吧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听人说起过,名声不太好。”
周兰芳咬了一口红薯,烫得直哈气。
“你到了那村小心点,别跟那种人多打交道。”
“嗯。”
周青瓷低头咬了一口红薯,甜糯糯的,在舌尖上化开。
她心里头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瞬,又松开。
连兰芳姐都知道赵铁柱名声不好,看来这人在十里八村确实臭名远扬。
李桂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来了。
车座擦得干干净净,后座绑着一块棉布垫子。
“车给你推出来了。”
李桂云拍了拍车座。
“后座上给你垫了块布。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带过去,别空着手。”
“知道了舅妈!”
周兰芳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塞给她:
“路上吃。早点回来啊!”
周青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,推着车出了院门。
在门口跨上车座的时候,她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叼在嘴里,两只手扶稳车把,脚下一蹬。
冬天的早晨冷得很,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
她蹬了两脚,自行车驶上了通往镇外那条土路。
从周家屯到赵家村,骑车得一个多钟头,中间要路过一段挺长的上坡路。
她骑着车,风从耳边刮过去,吹得脸有点发麻。
口袋里揣着姥姥给的五块钱,还有她自己攒的一点零钱,打算到了镇上供销社买两包桃酥和一斤水果糖带着。
去看素芬姐,不能空着手。
更重要的,她要借这个机会摸摸赵铁柱的底。
素芬嫁到赵家村快两年了,村头村尾的闲话她肯定听过不少。
就算她不清楚,她也认识村里别的人。
周青瓷把车蹬得快了些。
土路两边的枯树杈子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,前面是弯弯绕绕的乡间小路,通向赵家村的方向。
她攥紧了车把,心里头那个念头稳当当地搁着:
今天就是去踩个点。
不急,先打探清楚再说。
该还的账,一笔都跑不了。
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,车筐里多了两包用油纸裹好的桃酥和一包水果糖。
周青瓷把东西码好,又低头看了看车筐,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。
想了想,又折回去花了八毛钱买了两瓶橘子罐头。
玻璃瓶在车筐里叮当碰了两下,她用手扶稳了,这才蹬上自行车继续上路。
赵家村在青阳镇的东边,离周家屯二十多里地。
路不算远,但有一段上坡,周青瓷骑到半路下来推着车走了好一会儿,出了一身薄汗。
等爬上坡顶,自行车往下溜的时候,风就凉丝丝地扑在脸上,把汗吹干了。
赵家村比温家庄大些,村口竖着一块大石头,上面刻着三个字,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周青瓷推着自行车进村的时候,路边的几个老太太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穿得整齐,车筐里又搁着东西,一看就是走亲戚的。
“闺女,找谁家呀?”
一个老太太先开了口。
“婶子,我找李素芬。她住哪一片?”
“素芬啊!”
老太太往村东头指了指。
“过了前头那棵大榆树,第三家就是。红漆木门那个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
周青瓷推着车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。
大榆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,正低头啃着干草。
第三家果然是一扇红漆木门,油漆有些旧了,但门框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,褪成了淡粉色。
她把自行车支好,上前敲了敲门。
屋里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:
“谁呀?来了来了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拉开,露出一张圆脸,扎着两条麻花辫,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。
那人看清门口站着的人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……青瓷?!”
“素芬姐。”
周青瓷冲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的天!”
李素芬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,然后忽然一下把她搂住了,搂得紧紧的。
“你咋来了?你咋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……你还好吧?”
她松开手退后半步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,又扫回脸上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咋变这么瘦了?”
“前两年在那边我去找过你一回,看你在灶房忙活,都没敢多待……”
周青瓷心里头暖了一下,反手握住她的手:
“素芬姐,我挺好的。今天专门过来看你,带了点东西。”
她把车筐里的桃酥和橘子罐头拎出来,李素芬一看就急了:
“你拿东西干啥?来就来嘛,还买东西!这多破费!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她拉着周青瓷的手往屋里走。
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,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,院子里晾着两件刚洗好的衣裳。
正屋三间瓦房,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冬青。
李素芬把她让进堂屋,又搬了把椅子给她坐,转身就去灶房倒了碗热茶。
“你喝口热水暖暖身子,路上冷坏了吧。”
她把碗塞进周青瓷手里。
“你咋知道我嫁到这儿的?”
“听说的。”
周青瓷捧起碗喝了一口。
“我去问的,打听到你嫁到赵家村来了。”
李素芬挨着她坐下来,又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:
“你脸色倒是比前两年好了些,虽然还是瘦。”
“你那个后妈……没再折腾你了吧?”
“我现在不在温家庄了。”
周青瓷说: “我搬到周家屯我姥姥家了,跟我舅舅他们过。户口也迁过去了,改了姓,跟我娘姓周。”
李素芬听完愣了两秒,然后地拍了一下大腿:
“太好了!你早就该走了!那个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!”
她说着一把抓住周青瓷的手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走了之后那一家子可热闹了。”
“我回温家庄走娘家的时候听我娘说的,你那个后妈天天在家哭,说自己命苦,被继女欺负。”
“你那个爹在村里都没脸抬头,出门都绕着人走。”
周青瓷低头笑了笑,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