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这张纸,明天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户口从温大勇的户头上迁出来。
从此以后她姓温也好,姓周也好——跟那个人再没有半分关系。
“我看看我看看!”
周兰芳凑过来脑袋,扒着她肩膀往下瞅。
“哇!盖了章了!砚秋你要变成咱们周家屯的人了!”
姥姥坐在火盆边上,虽然看不清纸上写的啥,可看着外孙女和孙女高兴的样子,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:
“好好好!”
周卫国看着温青瓷捧着那张纸的模样,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。
他伸手把证明接过去,重新叠好揣进自己内兜里:
“这个我先收着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镇上办迁出,这边的手续我都问清楚了,到时候咱一块儿跑。”
“舅舅,我自己去就行……”
“你自己去?”
周卫国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可拉倒吧”的了然。
“你一个人去,温大勇那边能让你顺顺当当把户口迁出来?”
“我不跟着,他八成要刁难你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,他在我面前不敢太放肆。”
温青瓷想了想,觉得舅舅说得有道理。
她虽然不怕温大勇,可要是在户籍室门口吵起来,耽误的还是自己的事。
有舅舅在,温大勇至少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动手动脚。
“行,听舅舅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事情敲定下来,屋子里那股紧绷着的气氛总算散尽了。
姥姥连着打了两个哈欠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
老年人觉多,中午不眯一觉下午就没精神。
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,冲温青瓷招招手:
“小青瓷,跟姥姥回去睡会儿?还是在你舅舅家再玩会儿?”
温青瓷也站起来:“我跟姥姥一起回吧,也有点困了。”
周卫国还想留她:“就在这边睡呗,炕烧得热乎。”
姥姥摆手:“不了,我认床,换地方睡不着。走了走了。”
说着已经挽上了温青瓷的胳膊。
温青瓷回头跟周建军和李桂云打了个招呼:“舅舅舅妈,我们先回去了。兰芳姐,我下午再来找你。”
周兰芳冲她挥手:“行!你睡醒了就过来,我在家等你!”
从舅舅家到姥姥家也就几步路的工夫。
冬天的午后日头偏西,阳光斜斜地铺在土路上,没什么温度,但照在人身上好歹亮堂。
姥姥走得不快,温青瓷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,祖孙俩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,一个矮胖一个细瘦,并在一起。
回到屋里,温青瓷扶着姥姥上了炕。
老太太脱了外衣钻进被窝,躺下之前还惦记着给温青瓷也铺好被子——
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,抖开铺在炕的另一头,又拍了拍被面:
“来,小青瓷,这是你妈的被子,去年刚弹过新棉花。你睡这个,暖和。”
温青瓷看着那床被子,被面是蓝底碎花的,洗过很多次了,花色已经淡了,可干干净净的,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。
她伸手摸了摸,棉花蓬松柔软,一按一个窝。
她妈走以后,这床被子就留在姥姥家了。
姥姥每年都拿出来晒,弹棉花的时候也记着送去翻新。
好像在等谁回来睡它。
温青瓷弯下腰,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。
“姥姥。”
她声音有点闷。
“你先睡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躺下去没一会儿,呼吸就匀了。
老年人大都这样,说困就困,沾枕头就着。
温青瓷轻手轻脚地去倒了一碗温开水,然后闭了闭眼,心里默念了一声。
一小股清冽的灵泉水从空间里无声无息地落进碗里,水面微微晃了晃,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端着碗走到炕边,轻轻叫醒了刚入睡的姥姥:
“姥姥,喝口水再睡。”
姥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
喝完咂了咂嘴,含糊地说了句“这水怪甜的”,把碗往旁边一搁,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
温青瓷把空碗放在桌上,脱了外衣,钻进那床蓝底碎花的棉被里。
被子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——姥姥肯定刚晒过没多久,蓬松的棉花裹着她的身子,暖和得她连脚趾头都舒展开了。
她侧过身,看着姥姥的睡脸。
老太太睡得很沉,鼾声均匀绵长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嘴角微微向上弯着,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温青瓷盯着姥姥看了一会儿,慢慢弯起嘴角。
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,温温热热的。
她把手伸进被窝里,隔着薄薄的单衣轻轻按了按那块牌子,像打了个只有它懂的招呼。
然后她闭上眼,听着姥姥的鼾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响,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里。
这一觉她睡得特别踏实,没有噩梦,没有冷风,没有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声。
只是暖烘烘的被窝,和身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日头慢慢西移,影子从墙根一点点爬上了窗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那只芦花猫都趴在窗台上眯着眼打盹,尾巴尖偶尔摆一下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像这个冬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。
这一觉睡得沉。
可能是因为姥姥就睡在身边,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侧,像一首听了很久的老调子。
温青瓷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暖烘烘的棉花包住了,从头到脚都是松的、软的、舒展的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铁链子,没有赵铁柱那张油腻的脸,没有地窖里的冷风。
只是黑沉沉的、安安稳稳的一片。
直到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。
青瓷,小青瓷,醒醒,该起来了,去你舅舅家吃晚饭。
温青瓷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前是姥姥那张笑眯眯的脸。
老太太弯着腰站在炕边,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,另一只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姥姥……?”
她嗓子有点哑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一时恍惚,以为自己还在温家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。
可身下的被子又厚又软,空气里飘着皂角的清香,眼前是姥姥那张带着笑纹的脸——对,她在姥姥家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