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青瓷含着那瓣橘子,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。
她慢慢嚼着,把那股甜味咽下去,连同胸口那点微酸的喜悦一起,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心里。
灶房里又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周兰芳咋咋呼呼的笑声,院子里那只芦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。
蹲在炉子边上烤火,眯着眼睛,尾巴尖悠闲地打着圈。
炉火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悠悠的,暖融融的。
温青瓷低头剥了一颗花生,塞进嘴里。
脆的,咸香。
她眯起眼睛,像那只猫一样,悄悄把尾巴尖弯了弯。
温青瓷从灶房出来,还没跨进堂屋的门槛,就听见里面姥姥和二舅的声音在争着什么。
她脚步放轻了些,侧耳听了两耳朵。
原来是在争她住哪儿。
姥姥说要让她住自己那边,二舅说新房子宽敞住着舒坦,俩人谁也没让谁,声音不高不低地来回拉扯着。
温青瓷跨进门槛的时候,姥姥一眼就看见她了,连忙冲她招手:
“青瓷快来!你评评理,你舅舅非要让你住他那边,我说你跟我住,你说——你是想住舅舅家,还是住姥姥家?”
周卫国也看着她,等着她答复。
温青瓷走过去在姥姥身边坐下,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姥姥的胳膊。
老太太穿了两层棉袄,胳膊粗粗壮壮的,搂着厚实又暖和。
“我呀?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早就想好了。我想多陪陪姥姥,就住姥姥那边吧。”
周卫国正要开口说什么,温青瓷又抢先一步:
“再说了,舅舅家这么近,我两步就跑过来了。到时候舅舅别嫌我跑得勤就行。”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,看着比上午刚进门那会儿精神多了。
周卫国看着那张笑脸,一肚子话咽了回去,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:
“行吧,真拿你没办法。”
姥姥在旁边笑成了一朵花,拉着温青瓷的手直拍:
“这就对了!跟姥姥住好!”
“晚上咱俩还能说说话,你给姥姥讲讲你的事,姥姥给你讲你妈小时候的事……”
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又有点泛红,赶紧拿袖子擦了擦。
周卫国见状,把堂屋里那个火盆端到了中间,添了几块炭。
火苗子“腾”地一下蹿起来,红彤彤的暖光铺了一屋子。
三个人围着火盆坐下来,姥姥坐在最大的那把椅子上。
温青瓷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,周建军坐对面,长腿伸不开,只能侧着身子。
炉火把三张脸都映得红扑扑的。
姥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村里的事——东头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西头谁家的猪今年卖了好价钱。
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,温青瓷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两句嘴,把姥姥逗得直笑。
这种围炉闲聊的滋味,她盼了将近二十年了。
上一世那些年里,她缩在地窖角落里,听着赵铁柱在外面喝醉了砸东西骂人。
冷风从气窗灌进来的时候,她偶尔会想——要是能坐在谁家的火盆旁边,听几句家长里短就好了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了。
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,姥姥的声音暖融融的,二舅偶尔插一句嘴被姥姥呛回去,又憨憨地笑。
她感觉自己冰冻了太久的心,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。
约莫过了半个钟头,灶房那边传来李桂云的喊声:
“卫国!端菜!开饭了——”
周卫国应了一声站起身,温青瓷也跟着站起来想去帮忙,被他伸手一拦:
“你坐着,陪你姥姥说话。端菜的事不用你。”
温青瓷还想说什么,姥姥一把拉住她袖子:
“听你舅舅的。他端他的,咱聊咱的。”
她只好又坐下了。
周卫国和周兰芳父女俩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,把灶房里的菜一样一样端上了堂屋的大圆桌。
温青瓷扫了一眼,心里“嚯”了一声——炖了一只整鸡,油汪汪的汤面上漂着红枣和枸杞。
一盘五花肉炒得焦香四溢,肥瘦相间,闪着油光。
一大盆猪肉白菜炖粉条,满满当当,热气腾腾。
还有一盘老虎菜,辣椒丝葱丝香菜拌在一起,红绿相间看着就开胃。
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,盆盆碗碗挤在一起。
“这……”
温青瓷张了张嘴。
“这也太多了吧。”
“多什么多。”
李桂云端着最后一碗葱花汤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。
“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,哪能寒碜了。坐下坐下,都坐下吃饭。”
姥姥自然坐了上位。
周卫国坐在左手边,温青瓷被姥姥拉着坐在右手边。
周兰芳一屁股挨着温青瓷坐下,膝盖碰着她的膝盖,跟小时候一样。
李桂云最后落座,坐在周卫国旁边。
一桌子人围得满满当当。
筷子一拿起来,温青瓷的碗就没空过。
姥姥给她夹鸡腿,周卫国给她夹五花肉,李桂云给她盛粉条,周兰芳在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丢一筷子菜,然后冲她挤眼睛笑。
“我自己来就行,够了够了……”
温青瓷嘴上说着,可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,根本吃不完。
可每一筷子都是热的,香的,带着亲人的手温。
她低头扒了一口饭,混着红烧肉的酱汁和白菜的甜,那滋味顺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她鼻头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继续扒饭。
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。
温青瓷结结实实地吃了三大碗米饭,菜也吃了不少,吃得肚皮滚圆。
放下筷子的时候她打了个小嗝,把全桌人都逗笑了。
“这孩子,跟自己家客气啥。”
李桂云站起来收碗。
“能吃是福,以后要天天这么吃,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行。”
温青瓷想帮着收碗,被李桂云拦了:
“去去去,刚吃完饭歇着去,碗我来洗就好了。”
“兰芳,你带青瓷去屋里换件干净的衣裳。”
“哎!”
周兰芳拉着温青瓷就往里屋走。
里屋是周兰芳的闺房,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床头贴着一张年画,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