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管家跑了?他跑不了。他全家老小都在我手里——连他养的那只猫都被拴在我家灶房里。他跑了,他儿子就得替他填命。”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“那条老狗以为自己能选,其实他从来都没得选。”
赵谦的坦白来得太痛快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承认了。当着刑部尚书的面,当着满朝官员的面,当着半个京城官场的面,他面不改色地承认了自己安插内线、控制人质、渗透王府的罪行。这种痛快不是认输,是宣战——他手里还有底牌。他知道萧景琰拿到的名单不完整,或者名单里藏着什么更致命的陷阱,一旦公开就会炸到萧景琰自己身上。所以他敢在所有人面前撕下伪装,因为他赌萧景琰不敢当场跟他翻脸。
虎妞从房梁上探出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骤然收缩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紧张:“姐姐,情况不对。他在拖时间。他在等人——不是等外援,是等时辰。今晚三更,军器司甲字六号库有批火药要转运出京。那份名单藏在火药库里,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转运火药,而是趁转运的时候一把火把军器司烧了。名单烧了就烧了,但他会栽赃给黑脸怪——说黑脸怪为了销毁证据,派人放火烧了军器司。”
林月儿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站起来,把大公鸡往大黄狗背上一放,快步穿过人群走向萧景琰。旁边那个袖子里藏东西的年轻公子哥伸手想拦她,被大黄狗一口咬住袖子,撕拉一声扯下半幅衣袖,露出一柄短刀和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。密信落在地上,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“军器司甲字六号库,三更启封”。八哥眼疾嘴快,叼起密信就飞上了房梁,年轻公子哥脸色大变,伸手要追,被白猴子从房梁上跳下来一脚踩在脸上,当场踹翻在地,砸翻了一张酒桌,酒菜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。
场面彻底失控了。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,舞姬们抱着乐器钻进桌子底下。刑部尚书瘫在主座上,面色惨白如纸,嘴里念叨着“完了完了全完了”——他办的寿宴,赵谦在他府上被抓,他的仕途基本可以宣告终结了。几个忠于赵谦的便装侍卫从人群中冲出来,拔刀扑向萧景琰,但暗卫们动作更快——刀光在烛影下交错,几个呼吸的工夫,赵谦的人就被尽数放倒,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。那个袖中藏刀的丫鬟试图从侧门逃跑,被老黄牛横在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,四只蹄子稳如磐石,丫鬟一刀砍在牛角上,刀刃崩了个豁口,老黄牛纹丝不动地站着,慢悠悠打了个响鼻:“老牛在北境挨过两箭都没哼一声,你这小刀片给老牛挠痒痒都不够格。”
赵谦还坐在主桌上。他甚至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萧景琰的刀抵在他咽喉前不足一寸的位置,刀锋上的寒气激得他喉结处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但他不躲,不闪,不退。他迎着刀锋笑了一声。
“萧景琰,你敢杀我吗?杀了我,名单上那些人——那些跟过你爹的老兵旧部——他们的名字明天就会出现在皇帝的案头。你查到的名单只是草稿,真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的名字你没看到。那三个人,现在就在你北境军里当参将。你杀了本官,他们就给本官陪葬。”
萧景琰握刀的手纹丝不动,但林月儿看到了他下颌角的肌肉微微绷紧——他在忍。不是忍赵谦,是忍自己一刀砍下去的冲动。赵谦在等他动手。只要萧景琰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赵谦,明天早朝上就会有十几道弹劾奏折同时递上去——镇北王当众行凶,藐视朝廷法度,其心可诛。赵谦根本不怕死,或者说,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。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活着赢,而是用自己的死,拉整个北境军陪葬。
林月儿深吸一口气,走到萧景琰身边。她没有去拦他的刀,也没有去骂赵谦。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沈鹤那半块虎符,轻轻放在赵谦面前的桌上。
青铜虎符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断口处的铜锈被磨得光滑温润。半边“萧”字,笔画遒劲,是二十年前老王爷亲手刻上去的。
赵谦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。
“你认得这个吧?”林月儿的声音不高,但在一片死寂的寿宴正厅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二十年前白河关,老王爷把虎符掰成两半。一半给了沈鹤,一半给了王爷。沈鹤把他那半块给了刘元,刘元今晚把它交出来了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你用来要挟王爷的那些人——沈鹤、刘元、还有名单上所有跟过老王爷的人——他们已经选择站回老王爷这边了。你没有筹码了,赵大人。你的人质已经不是人质了。你的名单也不是底牌了。你唯一还剩下的,就是你自己——和一个马上要烧起来的军器司。”
赵谦死死盯着桌上那半块虎符,瞳孔猛地收缩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那半块虎符——然后一道橘色的身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。
虎妞落地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,但它嘴里叼着的东西让赵谦整个人定在了原地——一只灰毛老鼠,浑身瑟瑟发抖,嘴边还沾着木屑和纸浆的残渣。
虎妞把老鼠放在桌上,用爪子轻轻按着它的尾巴,转头对林月儿说:“问他,为什么让老鼠替他运火药?甲字六号库的耗子都比他家养的死士多,随便揪一只出来就是证人。”
林月儿还没开口翻译,赵谦的脸已经彻底垮了。他盯着那只老鼠——他不像林月儿能听懂动物说话,但他认得这只猫。他知道她是萧景琰身边那只“军猫之后”,知道她能跟动物沟通。一只猫叼着一只老鼠出现在他面前,而他藏匿名弹和火药的地方恰恰是老鼠最喜欢打洞的火药库——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解释。他最后的底牌,被一只猫和一只老鼠联手拆穿了。
赵谦瘫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萧景琰的刀缓缓收回鞘中,冷眼看着暗卫上前将赵谦双手反绑。赵谦被押走之前,回头看了林月儿一眼——那眼神不是恨,而是一种深深的不甘。他什么都算到了——萧景琰会追到山里,刘元会被抓,名单会被查到,甚至自己可能会在寿宴上被捕——但他没算到一只橘猫能把他最后的底牌翻出来,更没算到一只老鼠能当证人。他输得彻彻底底,而且输得毫无体面可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