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四眼冲她喊:“你别乱来啊!”
那女的低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不乱来,我就是看看她长什么样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对李四眼说:“她比我年轻,比我白,比我胖乎,胸比我大。”
李四眼说:“你比这些干嘛?你已经是鬼了,她是个活人,你跟她比这个有意义吗?”
那女的说:“我就比比,怎么了?我活着的时候也不比她差,就是瘦了点。”
李四眼说:“你瘦是因为你得了病,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那女的不说话了,就飘在那里,看着下面那个圆脸姑娘洗衣服,晒衣服,抱着闺女进屋,喂闺女吃饭。
看着看着,她两个黑洞里的水又开始往外冒了,这次不是红色的水,是清水,跟眼泪一样。
她说:“我活着的时候也想要个孩子,我们结婚两年了,一直没有,去医院查了,是我的问题,输卵管堵了。我老公说没关系,没孩子也行,就咱俩过。现在他跟别人有孩子了,他以前说的那些话,全是骗人的。”
李四眼说:“他没骗你,他是真的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,但你死了,他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?你希望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到老?”
那女的沉默了。
她飘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个小时,直到院子里的灯灭了,那对母女睡觉了,她才慢慢降下来,落在院子外面。
她对李四眼说:“我想进去看看我老公的照片,他屋里肯定有他的照片,我想看看他现在长什么样了,老了没有,胖了没有。”
李四眼说:“你不能进去,你进去了会吓到她们娘俩。”
那女的说:“我保证不吓她们,我就看看照片,看一眼就走。”
李四眼看她态度诚恳,就帮了她一个忙。他从院墙翻进去,悄悄进了堂屋,屋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刘建国抱着闺女,圆脸媳妇靠在他肩膀上,三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李四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翻出院墙,把手机递给那个女鬼。
那女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照片里的刘建国比三年前老了,眼角的皱纹多了,头发也有点稀了,但笑得比三年前还开心,那种开心是从里到外的,装不出来的。
那女鬼把手机还给李四眼,说了一句让李四眼鼻子一酸的话。
“他老了,但是笑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看。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笑,我还以为他就是不爱笑,原来不是的,是他跟我不开心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尖了,不细了,也不吓人了,就是一个普通女人说话的声音,带着哭腔,但没有眼泪流出来,因为她已经没有眼泪了,两个黑洞里流的全是水,分不清是苦的还是咸的。
李四眼说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那女的说:“我想通了,我不闹了,我回去投胎了。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句话?说我原谅他了,不对,是我对不住他,我活着的时候脾气不好,爱生气,爱吵架,他跟我在一起确实不开心。他后来找的这个媳妇好,看着就是个善人,让他好好跟人家过。”
李四眼说:“你自己跟他说不行吗?你托个梦给他。”
那女的说:“我托过很多次了,他从来梦不到我,可能他早就把我忘了。”
李四眼说:“那行,我帮你转达,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,以后再也不要来了。”
那女的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转过身,红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,朝北边的方向飘走了。飘出去老远,突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,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,不知道做了什么梦。
她看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飘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,消失在夜空中。
李四眼当天晚上就回了家,他按照那女鬼的嘱托,给刘建国打了个电话。刘建国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,听到李四眼说“我是通灵的,你前妻托我给你带个话”,他以为是诈骗电话,差点挂了。
李四眼说:“你先别挂,你前妻姓王,叫王秀兰,你们结婚两年,她输卵管堵塞不能生孩子,她死的那年你二十五,她二十七,对不对?”
刘建国沉默了,过了好半天才说:“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
李四眼说:“她去投胎了,临走让我跟你说,她原谅你了,不对,是她说她对不住你,说她活着的时候脾气不好,让你们不开心,说你现在的媳妇好,是个善人,让你好好跟人家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手机掉在地上了。过了几秒钟,刘建国的声音又传过来了,带着哭腔。
“她真的这么说?”
李四眼说:“真的。”
刘建国说:“其实我对不住她,她生病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她,我上班忙,天天加班,她一个人去医院化疗,一个人回来,我连一次都没陪过。她死了以后我天天做噩梦,后来找了现在的媳妇,才好了一些。我现在的媳妇也知道这事,她不介意,还陪我去给她上过坟。”
李四眼说:“行了,你们俩谁也不用说对不住谁了,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了,下辈子谁也不认识谁了,你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刘建国说:“谢谢你,师傅,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坟在哪?我想去给她磕个头。”
李四眼把地址告诉了他,挂了电话。
这个事过去以后,李四眼的生意更好了,来找他的人排着队,有找死去老伴儿的,有找早夭的孩子的,还有找家里丢了的狗的。
李四眼说他只管人,不管狗。
人家说狗也是家里的一份子,你就帮帮忙吧。李四眼说狗死了去狗该去的地方,我看不到,你们别为难我。
他现在每天忙着帮活人找死人,帮死人带话给活人,忙得脚不沾地。
但他说他乐意干这个,因为每次他把活人和死人之间的那口气通上了,两边的脸色都会好看一点。
活人的脸色从青转红,死人的颜色从灰转白,那是一种说不出来但看着就让人舒坦的变化。
有人问他:“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你不害怕吗?”
李四眼说:“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活人会骗你,会害你,会背后捅你刀子。死人不会,死人有什么说什么,说恨你就是恨你,说原谅你就是原谅你,从来不藏着掖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阴阳眼的那种光,是人心里的那种光,亮堂堂的。
李四眼现在四十多岁了,还没结婚,不是找不着,是不想找。他说他见过的死人太多了,阴气重了,阳气就弱,跟活人过不到一块去。
他养了一只黑猫,说是能帮他挡一挡阴气。
那只猫平时懒得很,一天睡二十个小时,剩下四个小时吃东西。
但每次李四眼做法事的时候,那只猫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前方的空气,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别人问李四眼:“你那猫是不是也长了阴阳眼?”
李四眼说:“猫本来就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,不用长,天生的。”
黑猫听到这句话,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伸了个懒腰,又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