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我一个远房表哥,姓李,外号叫李四眼。
其实他不戴眼镜,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有一双能看到鬼的眼睛,村里人说他的眼睛比正常人多了两个眼,所以叫四眼。
李四眼这个本事不是天生的,是七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烧退以后就有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从那天起,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就分成两层,一层是活人待的,一层是死人待的,两层叠在一起,像两张透明的纸摞着。
他小时候不懂事,跟村里的孩子玩捉迷藏,指着一棵老槐树说:“那上面坐着个老头,穿红衣服的,你们看到没有?”
孩子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什么都没看到,说他瞎说。
他又说:“他还在冲我们笑呢,嘴里没有牙。”
孩子们吓哭了,跑去跟大人告状。他妈把他揍了一顿,跟他说:“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,再说我就把你嘴缝上。”
李四眼委屈得很,因为他明明看到了。
后来他长大了,慢慢学会了闭嘴,看到什么也不说,但这个本事一直在,而且越来越清楚。他能分清哪些鬼是刚死的,哪些是死了很多年的。刚死的鬼身上还带着医院的药水味,死了很多年的鬼身上只有土腥味。
他还能看到鬼在干嘛,有的鬼在找东西,有的鬼在等人,有的鬼在跟活人抢地盘。他说鬼跟人一样,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毛病。
有一年冬天,李四眼在镇上的澡堂子洗澡,洗到一半,看到对面淋浴头底下站着一个老大爷,浑身白花花的,水从他身上穿过去,落在地上,一滴都没沾着。
李四眼知道他是个鬼,但他没吭声,继续洗自己的。那个鬼转头看了他一眼,突然开口了。
“小伙子,你看到我了?”
李四眼想说不,但那个鬼已经飘过来了,停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不用骗我,你刚才看了我好几眼了,你能看到我。”
李四眼没办法,说:“大爷,我就是来洗个澡,你别吓我。”
那个鬼说:“我不是来吓你的,我是想让你帮我个忙。”
李四眼说:“什么忙?”
那个鬼说:“我在这澡堂子里待了十几年了,我就想洗个热水澡,但我碰不到水,也碰不到龙头,你能不能帮我把水打开?那个水实在是太诱人了,哗哗的,看得我心痒痒。”
李四眼说:“大爷,你是鬼,你洗什么澡?”
那个鬼说:“鬼怎么了?鬼就不能讲卫生?我生前最爱干净了,一天洗两个澡,死了以后十几年没洗过,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?”
李四眼看了看那个鬼,指甲缝里全是泥,头发一绺一绺的,确实挺脏的。
他说:“行吧,你站好了,我给你淋一淋。”
他把淋浴头对着那个鬼的位置冲了一会儿,水穿过鬼的身体,洒在地上,那个鬼闭着眼睛,一脸享受,说:“舒服,舒服,十几年了,终于又淋着了。”
李四眼给他冲了大概五分钟,那个鬼摆了摆手,说够了够了,谢谢你小伙子。说完他的身体变得比刚才明亮了一些,脏兮兮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
然后他就消失了。
李四眼后来跟澡堂老板说了这事,老板吓得脸都白了,说那个淋浴头的位置,十几年前确实死过一个老头,心梗,正洗澡的时候倒下去的。
李四眼说:“你不用怕,他走了,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老板半信半疑,但后来那个位置再也没出过怪事。
通过这件事,李四眼发现了一个门路——鬼有鬼的需求,他能帮鬼解决问题,鬼也能帮他挣钱。
他开始在村里挂了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李师傅通灵”,专治各种邪门事。村里人一开始不信,后来有一家小孩半夜老是哭,跑了好多医院都看不好,他去看了一眼,说你家院墙外面站着一个老太太,那是你婆婆吧?你婆婆生前住的屋子你是不是堆杂物了?你收拾出来,给她上柱香,她就走了。
那家媳妇半信半疑地照做了,当天晚上孩子就不哭了。
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,李四眼的名声就传开了,十里八乡的人来找他看事儿,他收的钱也不多,三五十块,有时候一包烟也行。
李四眼有个固定的规矩,接活之前他会问一句:“你是活人的事还是死人的事?活人的事我不管,死人的事我管。”
人家说:“什么叫活人的事什么叫死人的事?”
他说:“活人的事就是夫妻吵架、孩子不听话、做生意赔了,这些事我不管,我只会跟死人打交道。死人管好了,活人的事自然就好了。”
这个规矩定下来以后,倒是省了不少麻烦,来找他的都是正儿八经的邪门事。
有一天晚上,李四眼正在家喝小酒,听到有人敲门。开了门一看,门口站着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红裙子,大晚上的戴着一副墨镜。
李四眼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把墨镜摘了吧,我知道你不是活人。”
那女的愣了一下,把墨镜摘了。墨镜后面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,两个黑洞,深不见底,但黑洞里好像在往外冒水,不是眼泪,是真正的水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李四眼说:“你找我有事?”
那女的说话了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窗户纸,但她嘴里没动,声音是从嗓子里直接挤出来的。
“我找不到我老公了,你能不能帮我找找?”
李四眼说:“你老公是活人还是死人?”
那女的说:“我不知道,我死了三年了,我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五,他现在是二十八。我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,我想看看他。”
李四眼说:“你死了三年了,你不去投胎,你找老公干嘛?”
那女的说:“我想他。”
就三个字,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她两个黑洞里的水涌得更凶了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地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。
李四眼说:“你有没有他的照片?或者他的生辰八字?”
那女的说:“我有他的照片,在我口袋里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那种老式的拍立得,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女的穿着红裙子,就是她自己,男的穿着一件白衬衫,高高瘦瘦的,笑得很好看。
照片上的她还是活人的样子,眼睛好好的,笑得很甜。
李四眼拿着照片,闭上眼睛,嘴里嘟囔了几句,然后睁开眼睛说:“你老公还活着,在南边的一个城市打工,他还年轻,身体也好,你不用惦记他。”
那女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有没有再找?”
李四眼说:“找了,找了个新媳妇,还生了个闺女,今年两岁了。”
那女的听了这话,两个黑洞里涌出来的水突然变成了红色,不是血,是红色的水,像稀释了的颜料。
她的声音也变了,从轻柔变成了尖锐,像指甲刮玻璃。
“他找新媳妇了?他怎么能找新媳妇?我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五,我等了他三年,我一直在等他来接我,他竟然找了别人?”
李四眼说:“大姐,你已经死了,你让他一个活人守什么寡?你讲点道理行不行?”
那女的说:“我不讲道理,我就要他,他是我老公,谁也不能抢走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,红裙子在风里飘,脚不沾地,飘出去老远。
李四眼在后面喊:“你别乱来啊!你乱来我收了你!”
那女的没理他,越飘越远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李四眼觉得这事要糟,赶紧按照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信息,查到了他现在的住址。那个男人姓刘,叫刘建国,在南方一个城市打工,租了个房子,跟新老婆孩子住在一起。
李四眼连夜坐火车去了那个城市,到了地方天已经亮了。他找到了刘建国的住处,是个城中村的小院子,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服,地上扔着几个玩具。
刘建国去上班了不在家,他老婆在家带孩子。他老婆是个圆脸的姑娘,看着挺和气的,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闺女在旁边玩泥巴。
李四眼不好直接进去,就在院墙外面等着,等到天快黑了,那个女鬼果然来了。
红裙子,墨镜,脚不沾地,飘到了院子上空,停在半空中,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母女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