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儿说着又叹了口气,不知是真惋惜,还是点到为止。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吩咐平儿:“你去柜子里头,把前年给琏二爷做的那两套袍子取出来,我记得还是簇新的,做了他嫌不好看,压箱底没上过身。挑两件好些的,赶明儿给珩二爷送过去。这孩子身子单薄,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洗得都快透光了,出去见人也不像样子。”
“还是二奶奶心善。”平儿笑道。
“善?这府里上下,谁不知道我最是心狠的?”凤姐儿白了她一眼,“我娘是他的姑母,他到底也姓贾。往后,他若真能有点子出息了,能记得我今儿拉过他一把,也未必不能是个臂膀。要是一直没出息,就当我给自己积了回阴德。反正这几两银子搁在那儿也就搁着,给他使了也不可惜。倒是他那借据写得死,又说还不上了就来当小厮——若到时候,他真来我院子里当了小厮,你可不许心疼。”
平儿啐了一口:“二奶奶又拿奴婢取笑!这也是当奶奶的能嚼的舌?”
凤姐儿咯咯笑起来,那笑声从正房里飘出去,引得廊下的丫鬟们都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,却谁也猜不透这位泼辣奶奶又在笑什么。
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,这件事便暂时放到一边去了。
贾珩抱着那摞纸回到柴院的时候,钟叔正在院子里劈柴。老汉脱了外衣,只穿一件无袖的灰布褂子,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。他抡起斧头,一斧下去,柴火应声劈成两半,干脆利落,劲道十足。
他抬眼瞧见主子正抱着一大摞东西进门,赶紧丢下斧头迎上来,一把把东西接了过去:“爷,您这是——”?
“刚去借的。”贾珩把银子掏出来,递给钟叔:“钟叔,这些银子你拿了去,买米买菜,买咱们四个人的口粮。再买些纸和墨,灯油,我要用来写书。从今天起,咱们一家,一起好好过日子。”
钟叔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银锭子,攥在手心里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贾珩。
“爷,您去借银子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去了。”贾珩一边把纸笔在桌上摆开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,“二嫂子人还不错,没为难我。这脸面早就没了,不差多丢这一回,不过,往后不会了!咱们家,往后会好起来”。
钟叔猛然一怔,把那银子攥了片刻,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了里屋。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他在跟钟婶低声说着什么。钟婶的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隐约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不多时,老两口从屋里出来了。钟叔换了一身出门的干净衣裳,腰间挂着他那把空刀鞘——那把刀还在当铺里躺着,刀鞘却始终没离过身。钟婶挎着菜篮子,眼睛红红的,却硬挤出了一个笑。
“爷,您等着老奴去买条活鱼回来,给爷炖汤补身子。”
两个人相携着出了门,背影消失在窄巷尽头。
回到屋里头,月娘帮着贾珩把纸裁好铺平,又把墨研好,把笔洗净了挂在笔架上。然后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,看着他把第一张稿纸铺在面前,提起笔来。她怕打扰到他,连呼吸都放轻了,只拿着一柄蒲扇,一下一下轻轻地给他扇风。
贾珩深吸一口气,落笔了。
三言二拍,前世里不知道看过多少回,他脑子里那些烂熟于心的故事,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。前世从小读到大的东西,每一个故事的情节、人物、转折,他都清清楚楚地记着。《蒋兴哥重会珍珠衫》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》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。这些故事,前世里能让明代的市井百姓如痴如醉,放到这个话本才刚刚萌芽的时代,威力只会更大。
他先从三言二拍入手。这些短篇故事篇幅适中,情节紧凑,人物鲜明,最容易被市井说书人和普通读书人接受。他按照自己对市场的判断,把每一篇仔细分拆成更适合说书先生一次讲完的段子,有悬念,有起伏,有笑有泪,有市井风情也有儿女情长,结尾还得留个钩子,让人追着往下听。
同时他也挑了《聊斋》里的几篇精怪故事来写。鬼狐仙怪,艳情奇谭,这种题材从来不怕没人听。《小翠》、《画皮》、《聂小倩》……,每一篇都是前世里经过数百年时间考验的经典。
从这天起,他昼夜不辍。天没亮就起来写,写到日上三竿,吃口饭接着写;写到日头西斜,掌了灯还在写。钟婶端来的饭菜总是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他顾不上吃的时候,月娘就站在旁边端着碗,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。他嘴里嚼着饭,手里的笔却从没停过。
钟叔从外头回来,走到门口瞧见窗纸上伏案疾书的影子,便默默地坐在门槛上,抱着那把空刀鞘守着,也不出声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他不知道小主子写那书到底能不能成,可这些日子,小主子属实在用功,他看在眼里,也愁在心里。他得想好折子,万一小主子写的书换不回银子,往后这四口人该怎么活?今儿他去了趟镖局,想去谋个差事,可走一趟镖有时候要几个月……,他又担心他的小主子会遭人欺负。
书稿一张一张地摞高,从最初的几页,变成厚厚一沓。他的字也越写越熟练,从最初的工整拘谨,渐渐带出了几分行笔的流畅和锋芒。
一连写到第五天的时候,贾珩总算放下了笔,揉了揉手腕,对月娘说:“差不多了,够这半个月开场使的了。”
当天下午,贾珩亲自出了门。钟叔在后头远远跟着,没让他察觉。在钟叔心里,他的小主子还是个孩子,虽然他已经十七了。
这是贾珩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,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出门。走在大街上,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气息。
街道两边店铺林立,酒幌茶旗迎风招展。布庄、当铺、药铺、杂货铺,一家挨着一家。街上有挑担子的货郎,摇着拨浪鼓,嘴里吆喝着好听的调子;有挎着篮子卖花的小姑娘,脆生生地喊着“茉莉花,栀子花……”声如黄莺出谷;马车、轿子、骡车、行人,来来往往,川流不息。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,羊肉汤的膻香,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脂粉香。
他穿过这些热闹,一直走到了天桥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