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书?写话本?”凤姐儿这回是真的愣了。她上上下下又把他打量了一遍,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到他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旧布鞋,再到他那张虽然清瘦却十分认真的脸。这小子,不像是来耍笑的。
“写什么书?你真会写书?”她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会!不然,活了这十七年,今儿哪敢来姐姐跟前求恩典?”贾珩说的,语气平静,半点没有夸夸其谈的意思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送过去了,我今儿是来求施恩的,十七年来,头一回来求她!
凤姐儿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两弯吊梢眉舒展开来,丹凤眼里水光潋滟,整个人都像一盏被点亮的灯,明艳得让人移不开视线。
“成。”她也不多问,转过头去吩咐平儿,“平儿,去拿五两银锭子来。再把库房里那套新得的笔墨砚台,并那摞子白纸一起取来,都给珩兄弟拿了去先使着。”
平儿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里间。不多时,她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填漆托盘,上头放着一锭五两的银子、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,还有厚厚一大摞的白纸,拿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。
贾珩看了一眼那摞纸,是正经的竹纸,虽不是什么上等的宣纸,但光滑细密,比普通毛边不知好了多少。那笔墨砚台也是正经的成套文房,砚是端石,墨是松烟,笔是湖笔,三支,大小都有。这五两银子再加上这些东西,已经远远不是一个小数目了。
他心里微微一动!
凤姐儿能管家,能放印子钱,能从那些管家婆子手里把银子抠出来,凭的不是心善,而是精明。她今儿肯借银子给他,绝不是因为信他能写出什么名堂来,而是因为——五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,可万一他真能写出点名堂呢?还有他那句:活了十几年,今儿来姐姐跟前求恩典的话。
这就是凤姐儿的本事。她不做赔本的买卖,但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翻本的种子。这五两银子,她明显是没打算他能还,可就算他还不上,今儿他求的恩,她也给了,这往后万一……五两银子的情分舍出去,能买他念她一辈子的好名声。
可贾珩不能就这么白拿!他原本也没想过白拿!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借据,那时来之前就在屋子里写好的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凤姐儿接过来,低头一看,眉毛便挑了起来。
那张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:今借到贾门王氏讳熙凤名下,足色纹银五两整。约定两月内如数奉还,另加利银五两,合计归还十两。若逾期不还,愿以月例银子逐月扣抵,并自愿在姐姐院中为仆一年,任其差遣,绝不反悔。立字为据。
下面是日期,和他的落款画押。
凤姐儿看着看着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她笑得花枝乱颤,头上那支赤金凤钗一晃一晃的,平儿在一旁也忍不住抿着嘴笑。
“你这人——”!凤姐儿笑够了,拿借据扇了扇,“都是一大家子里的人,谁还没个短了缺了的时候?哪里就用得着你写这劳什子?我还能怕你不认这五两银子的账不成?”
“府里规矩大,姐姐又管着家,我也不是这边正经的主子,借钱的规矩我懂得,,不能让姐姐为着我,在人前人后落了口实。再者,借就是借,欠就是欠。姐姐肯借银子给我,便已是信我,是帮了我,我心里自然承姐姐的情。可我若连张借据都不肯写,那就是我不懂事了。”贾珩说着,又朝平儿点了点头,“劳烦平儿姐姐收好,到时候,我按这上头的约定来还。若到时真还不上了,也不用姐姐催问半句,我自己会过来给姐姐当小厮使唤。”
平儿接过借据,看了凤姐儿一眼。凤姐儿还在笑,但笑到后来,那笑容里头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。
她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不曾想,珩二爷竟也是个犟种,既是你执意如此,我收着就是,一大家子里的兄弟姐妹,五两银子也值当的你这般较真?”
平儿听二奶奶这般说,便把那借据仔仔细细地折好,收进了炕头的描金匣子里。
贾珩又道了声谢,拿上银子,抱了那一摞纸,转身走出门。
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。脊背挺得笔直,不像是一个来借钱的落魄人,倒像是来谈买卖的。到了门口,在那些丫鬟婆子们,不屑的眼神里,他蓦然回首,朝着门里大声道:“多谢姐姐信我,贾珩承姐姐的情,都记在心里了”。说完,转身大步走去。
等他出了院子,屋里凤姐儿的笑意已然慢慢收了。她靠在引枕上,望着门口出神了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。
“这珩二爷,倒是个有志气的。他到门口喊那一句,分明是把他自己的脸皮子撕了下来,成全了我的名儿!他是让外头那起子人都知道,今儿我给他施了恩,借了他银子,往后,他念着我的好儿呢,便再不会听信旁人,在他跟前说我半句不是”。
她把账本重新拿起来,却没急着翻,只是拿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着,“我原以为,他也就是个闷不出声的怂货,在外头生的终究没底气。今儿他演了这一出,倒不像是那回事,我竟是看错了他了。”
“二奶奶说的是,他这般能当众把自己的颜面踩在脚底下,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得出来的。”平儿端了茶递过去,“方才他说话的样子,那气度可不像是个没主意的,倒像是见过大世面。借据都提前写好了,条条款款写得清清爽爽。这些年,奴婢瞧着外头那些来借钱的爷们儿们,也没个有他这份讲究的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”凤姐儿接过茶抿了一口,又放了回去,“你看他那眼神,又稳又正。说话不卑不亢,借银子借出了谈大买卖的气派。可惜了——”
“可惜什么?”平儿问。
“可惜这出身究竟上不得台面。”凤姐儿摇了摇头,语气里有几分真真切切的惋惜,“敬老爷外室生的,只怕连个族谱都入不了。便是再有志气,再有本事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将来最多不过是个管家、账房,再出息些,顶了天也就是到外头铺子里做掌柜。再往上,贾家这深宅大院里,可没他出头的份儿,上头这起子人早都排好了座次,就这样还来回撕扯不断呢,哪里还会容得再多一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