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行基那心悦诚服的一声“齐先生”,齐垚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齐垚指了指院子外面,外面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,“你们既然来了,也别闲着了。”
“我看你带的这些武士一个个膀大腰圆,力气挺大,去帮村东头的王大爷把那几亩地翻了,顺便把后山的柴劈了。”
“想在我这做客吃饭,就得干活。吉番村可不养闲人。”
行基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这位拥有经天纬地之能的“齐先生”会再给他开示些什么高深的大道,没想到开口就是翻地劈柴。
但随即,行基露出了释然的微笑。
大道至简,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神明该有的样子,不求香火,只看重现世的劳作与生机。
他双手合十,深深一拜:“谨遵先生教诲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行基一行人真的就在吉番村住下了。
这些在外界杀人如麻的武士、胸怀大志的和尚,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
平将门这种赫赫有名的猛将,光着膀子在水田里插秧;鬼童丸扛着比他整个人还粗的百年巨木,跟着酒吞童子一起往木匠铺送。
他们跟着村民和妖怪们一起流汗,晚上端着大碗喝着隐神刑部狸酿的果酒,小日子过的也是越来越有味了。
而在这期间,得益于齐垚对结界的故意松懈,这座桃花乡,也还迎来了一些其他客人。
这天晌午,村口的迷雾一阵翻滚,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跨过了界碑。
来人是一对极其惹眼的母女……或者说是姐妹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一位穿着素雅和服的美妇人。她气质温婉,但秀眉微蹙,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,正是信太森林的白狐,葛叶。
而跟在葛叶身后的,则是一个穿着华丽十二单、容颜绝世的女子。
她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魅惑,在她的裙摆之下,隐隐还有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虚影在摇晃。
赫然是传说中的绝世大妖,九尾狐玉藻前。
两只大狐妖一进村,就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正在田里抓泥鳅的桃太郎瞪大了眼睛,指着玉藻前大喊:“哇,大姐姐,你屁股后面长了好多毛茸茸的扫把!”
玉藻前嘴角抽搐了一下,手里的折扇差点捏碎,但碍于葛叶在场,她只是强忍着翻了个白眼。
葛叶则根本没心思理会村子里的奇景。
身为母亲,她凭着血脉的感应,一进村就顺着气味,径直冲向了村南边的竹院,找到了正在给几个小妖怪教书认字的安倍晴明。
“晴明!你果然躲在这里,我可算是找到你了!”
葛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,一把揪住晴明的狩衣袖子,语气中满是焦急和心痛,
“平安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,必须跟我回去,家族里现在群龙无首,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。”
晴明看着焦急的母亲,叹了口气,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本。
“母亲,您知道我的脾气。我已经厌倦了勾心斗角,更不想成为他们互相倾轧的工具。”
晴明的声音温和却坚定,
“在这村子里教教孩子,看看云卷云舒,才是晴明想要的归宿。”
旁边的玉藻前则是用折扇掩着半张下巴,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,轻笑了一声:“哟,小晴明,几年不见,倒是越发清高了。”
“你母亲可是为了找你急得好几宿没合眼。”
“这外头,确实是没法待了。”
晴明抬头看了一眼玉藻前,却没有对母亲那般的好脾气,眉头微挑道:“哦?是吗?”
“不过,玉藻前大人此前不是在禁中享受荣华富贵吗?”
“怎么也有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?”
玉藻前闻言,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,心里更是憋着一股邪火。
她之前化名“玉藻御息所”混入禁中,本想迷惑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天皇玩玩,顺便吸点皇室的龙气助长修为。
结果谁能想到,还没玩够呢,就被芦屋道满那帮人联合了几个老不死的阴阳师,硬生生在皇居布下天罗地网,把她那具辛苦凝聚的化身给击杀了。
化身反噬之下,连带着她本体都受了点轻伤,只好跑回老家休养。
这次刚好跟着葛叶出来散心找儿子,没想到最后是在这偏僻得鸟不拉屎的村子里,碰到了安倍晴明。
就在玉藻前心里暗骂芦屋道满的时候,一个粗犷的声音从竹院外面传了进来。
“嘿,我当是谁大老远熏得我直打喷嚏,原来是你这只骚狐狸啊!”
酒吞童子光着膀子,肩膀上扛着两根巨大的房梁木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
他看到玉藻前,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嘲讽模式:“怎么?皇宫里的饭不好吃,被人打出来了?跑这儿来要饭了?”
要知道,此前根据村外来客的传闻。
九尾狐在当初大江山一战失利后,可是丝毫没有像他们一样被大肆追杀,反而过得可谓风生水起呢。
这见了面,看她完全不像传闻那般,来自好兄弟的挖苦自然是一点不会少。
玉藻前美眸流转,顿时火冒三丈。
她转头看向酒吞,刚想反唇相讥,余光却又一眼看到了坐在远处屋檐下,正拿着一把破斧头在那儿老老实实劈柴的大岳丸。
嗯,老三比老大好欺负。
玉藻前立刻转移了火力,掩嘴娇笑,声音里满是嘲弄:“哟,这不是大江山威风凛凛的大天狗吗?”
“怎么?不当你的大妖,沦落到在这乡下地方当樵夫劈柴了?”
“你那翅膀要是烧火的时候嫌碍事,不如拔了做把扇子送我?”
大岳丸正在劈柴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,冷哼一声,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个:“骚狐狸,收起你那套发情的做派。”
“这村子,可不是你当年的大江山。”
玉藻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九条尾巴在身后舞动,庞大的妖气瞬息爆发:“大岳丸,现在连你也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看来大江山覆灭,反而让你的胆子见长啊!”
周围,藤原秀乡正拿着抹布擦弓,行基菩萨正蹲在水井边洗菜,听到动静,全都转过头来看热闹。
就连桃太郎也牵着大黄狗跑了过来,一边啃黄瓜一边兴奋地喊:“打起来打起来,狐狸姐姐要挨揍咯!”
玉藻前气极反笑,正准备凝聚狐火给大岳丸一个教训。
突然,她的目光顺着大岳丸的视线,落在了神社正中央的屋檐下。
那里,坐着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少年。
他一只脚踩在木板上,正在毫无形象地抠脚,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只是一眼。
玉藻前浑身的血液就感觉都凝固了,裙摆下正在张牙舞爪的九尾,更是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,猛地绷紧,然后触电般缩了回去。
作为存活了千年的顶级大妖,她的感知极其敏锐,甚至比大岳丸还要强出一线。
就在她看向那个麻衣少年的刹那,她感觉到,在那个少年的周身,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了。
玉藻前毫不怀疑,只要对方一个念头,自己的不死之身和千年修为,就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咕咚。”
玉藻前艰难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脸上的娇媚、愤怒、嚣张,在万分之一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,变成了乖巧和柔顺。
手里的狐火也随之熄灭,折扇“唰”地一声收起。
玉藻前转过身,一把抱住葛叶的胳膊,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,声音甜得发腻:“哎呀,葛叶姐姐,仔细一看,我觉得这村子可真不错。”
“山清水秀,人杰地灵的。”
“要不咱们也暂时住下,不走了吧?晴明在这儿教书也挺好的,咱们就别逼他了。”
葛叶被玉藻前这川剧变脸般的速度搞得一头雾水:“玉藻前妹妹,你刚刚不是还说……”
“我刚刚说外面的世界太险恶了,还是这儿好!”
玉藻前拼命给葛叶使眼色,双腿隐隐发软,几乎是半挂在葛叶身上。
大岳丸在远处看着这一幕,冷笑了一声,继续低头劈柴:“算你这狐狸识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