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图路桥公司的这根线,比秦峰预想中还要好用。
在萧雨那种“穿透式”的审计手段下,这家打着省属重点扶持旗号的企业,在短短两天内就被扒掉了那层光鲜亮丽的画皮。
每一笔资金的流向,每一个关联公司的猫腻,都像是在高倍显微镜下,无所遁形。
“书记,您看这几笔账。”
秘密据点的地下室里,萧雨指着电脑屏幕上几条标红的记录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指的冷。
“除了那笔八百万的‘设计费’,宏图路桥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。金额是五万八千八,名目是‘咨询顾问费’。”
“五万八千八?发财发发发?这高启强留下的恶趣味还没断根呢。”秦峰喝了口苦丁茶,眼神玩味。
“但这笔钱,最后流向的并不是李国华的个人账户,也不是他家里人的。”
萧雨敲击了一下键盘,弹出了一个身份信息页面。
“户主叫方圆。女,二十六岁,汉州市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主持人。”
屏幕上,出现了一张明艳动人的脸。
鹅蛋脸,柳叶眉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,给人一种端庄、大方、极具亲和力的感觉。在汉州市,方圆可是家喻户晓的“新闻女神”,多少老百姓晚饭后必看的面孔。
“新闻女神?”
大壮在一旁凑过头来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我的老天爷,这不是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播新闻那个吗?俺老家那边的战友还说她是全省男人的梦中情人呢。”
“梦中情人?”
秦峰看着照片里那张正气凛然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恐怕,她只是李国华一个人的‘梦中情人’。”
“书记,我查过了。”
萧雨的声音继续响起,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酷。
“方圆本人的名下,在汉州西郊有一套独栋别墅。购买日期是两年前,也就是汉南高速项目启动的前夕。全款,一千二百万。”
“一千二百万。一个电视台的合同制主持人,哪来的这么多钱?”
答案。
已经呼之欲出了。
……
深夜。
西郊。
一辆黑色的普桑无声无息地熄了火,藏在了茂密的景观林阴影里。
这里是汉州最顶级的富人区,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金钱的味道。
秦峰放下手中的军用红外望远镜,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壮。
“怎么样?进去了吗?”
“进去了,老板。”
大壮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红点,那是他在李国华车底安装的强磁定位器,“奥迪A6已经在3号别墅的车库停了半个小时了。里面的红外传感器显示,客厅有两个人的热感信号,正在往二楼卧室移动。”
“两个人的热感信号……”
秦峰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厌恶。
他推开车门,迈步走进了夜色中。
风。
凉得刺骨。
他绕过别墅外围的红外警戒线,像一头轻巧的黑豹,潜入了别墅后的私人花园。
在一处半遮掩的落地窗前,秦峰停下了脚步。
窗帘没拉严。
透出一丝暧昧的粉紫色灯光。
里面传来一阵阵阵轻浮的笑声,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。
“国华,那个高速公路的项目,真的没问题吗?”
那是方圆的声音。
在电视上听起来端庄典雅的声音,此刻却甜腻得让人反胃,带着一种撒娇的鼻音。
“放心吧,小宝贝。”
紧接着,是李国华那略显沙哑、带着几分醉意的嗓音。
“有我在,能出什么问题?宏图路桥那边我都打点好了。那八百万,只是给你的零花钱。只要二期工程一动工,我还能再给你弄出两千万来。”
“你啊,就安心当你的主持一姐。回头我跟广电的王局长打个招呼,今年的‘全省德艺双馨主持人’,非你莫属。”
“哎呀,你真坏……”
窗帘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那种在权力顶端翻云覆雨的傲慢,和在肉欲深渊里摇尾乞怜的下作,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官场现形图。
秦峰就站在阴影里。
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里,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开启录音功能的手机。
胸前的党徽,在那一丝微弱的灯光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他想起了在铁澜市,那个因为被李国华打断腿、最后绝望自杀的设计师王海。
想起了那个至今还在康复中心,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女孩。
就在半个小时前,他收到了萧雨发来的另一份调查。
方圆名下的那套别墅,装修费用高达三百万,全部由宏图路桥公司直接支付。里面的红木家具,是从东南亚空运过来的,每一把椅子,都沾着工人的血。
而李国华。
这个在大会小会上大谈“清风廉政”、在下属面前装成“老黄牛”的副厅长。
此时却在这个金屋藏娇的巢穴里,用国家的血汗钱,挥霍着自己的兽欲。
“老板,拍到了吗?”
大壮的声音通过蓝牙耳机低声传来。
“拍到了。”
秦峰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场即将降临的雪崩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录制的红色光点。
每一秒钟。
都是一颗射向李国华政治生命的子弹。
“撤吧。”
秦峰转过身,没再看那扇充满了肮脏气息的窗户一眼。
他迈着沉重的步子,走出花园。
夜空依然漆黑。
但他知道,黎明前的黑暗,往往是最容易被撕裂的。
坐回车里。
大壮看着秦峰那张冷得吓人的脸,识趣地没吭声,只是发动了引擎。
“大壮。”
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,秦峰突然开口了。
“在,老板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的心,到底能贪到什么程度?”
秦峰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渐渐远去的、被灯光笼罩的别墅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前途,为了给‘江南会’送投名状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里。
“但我还是太高看他了。”
“原来。”
秦峰闭上眼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他不仅贪财,还贪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