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省纪委大楼二楼最西头。
政策研究室那扇掉漆的木门依旧紧闭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秦峰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暗红色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《中南日报》,但他的眼神根本没在版面上。
他手里转着那支没墨水的派克笔。
转速极快。
化作一道银色的虚影。
“老板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大壮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块抹布,正对着一个已经擦得锃亮的旧书架较劲,“俺在部队里关禁闭也没这么憋屈。整整一个礼拜!咱们除了看报纸就是喝白开水,连个活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刘建业那是想把咱们晾成干尸。”
秦峰把笔往桌上一拍,“夺”的一声。
“他以为把我关在这儿,我就真成写材料的了?”
秦峰站起身,随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他的眼神冷冽,像是在黑夜里锁定了猎物的狼。
“走。”
“干啥去?”大壮眼睛一亮,腾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找案子。”
秦峰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,“纪委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冤屈。既然他不给我派活,那我就自己找点活干。”
……
省纪委大楼,一楼最北侧。
信访接待室。
相比于楼上那些领导办公室的肃穆与清冷,这里显得嘈杂且混乱。
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香烟的味道、汗臭味,还有一种独属于底层百姓那种名为“绝望”的气息。
这里是省纪委的“窗口”。
也是全省所有举报信的汇聚地。
一个看起来快退休的老头,正懒散地坐在收发岗的铁栅栏后。他戴着一双套袖,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镊子,正在分拣着如小山般的信件。
“老人家,忙着呢?”
秦峰走到栅栏前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老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办事去对面填表。”
老头声音干瘪,像枯树皮在摩擦,“投诉找三号窗,举报找二号,要是想查案子进度……趁早回家等着,没那么快。”
秦峰没动,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软中华,隔着栅栏塞了进去。
“不办事。”
“我就是二楼政研室新来的,秦峰。”
“上面让我来调研一下咱们省里的信访趋势,想找几份典型的积案材料看看。”
老头接过烟,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死鱼般的浑浊,而是透出一股子刀子般的精明。
“秦峰?”
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“在铁澜市掀了桌子那个?”
秦峰微微一笑,没说话。
“呵。”
老头把烟收进抽屉,慢悠悠地站起身,拉开了栅栏的小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“政研室那地方,确实不是你这种人待的。”
老头姓徐,大家都管他叫老徐头。在信访室干了三十年,从风华正茂干到了两鬓苍苍。他见过的举报信,比秦峰读过的书还多。
信访室后院是一个巨大的库房。
一排排铁架子上,密密麻麻全是被捆扎好的举报信和档案。
“这些都是还没处理的?”秦峰看着眼前的规模,眉头紧锁。
“有的是还没处理,有的是……处理不了。”
老徐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浓茶,茶叶末子漂了一层,“省城的水,比下面地市深得多。有的信,刚寄进来,还没等下发给监察室,电话就先打到了领导的桌子上。你说,这案子怎么查?”
秦峰沉默了。
他随手拿起一捆档案,封条上落满了灰。
“你想看‘典型’?”
老徐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几乎被文件堆满的废纸篓。
“那里的东西最典型。”
“每天都有专人清理,有的信甚至还没拆封,就因为‘格式不符’或者‘查无实据’被扔了。”
秦峰蹲下身,看着那个废纸篓。
他的手探了进去。
在一堆废纸和过期的简报中,他摸到了一封厚实的信。
信封的材质很特殊,是那种最廉价的牛皮纸。
但封口处却被用胶水封得死死的。
因为在纸篓里挤压,信封显得皱巴巴的,上面还有半个黑乎乎的脚印。
秦峰把信捡起来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信封上,没有寄信人的地址。
只写着五个大字:省纪委亲启。
字迹苍劲有力,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。
“这封信,怎么在这儿?”秦峰问。
“大概是写信的人不懂规矩。”
老徐头凑过来扫了一眼,冷笑道,“他没写被举报人的名字,也没贴正式的举报表格。这种信,在分拣系统里就是‘垃圾’。”
秦峰没有理会。
他直接撕开了信封。
里面没有信纸。
只有一张照片,和一份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银行转账回单。
照片上,是一个极其奢华的私人酒庄。
几个男男女女正坐在葡萄架下说笑。
虽然拍得很模糊。
但秦峰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。
省交通厅副厅长,李国华。
而那张转账回单上的金额。
更是让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……八百万。”
转账的名目是:“设计费”。
“八百万的设计费?”
秦峰看着那张回单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这图纸怕是用金子画的吧?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徐头。
老徐头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。
老徐头突然笑了。
他伸出那只布满褶皱的手,指了指秦峰手里那封被揉皱的信。
“小伙子,这信既然进了废纸篓,就是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你把它带走,要是出了事,没人会替你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秦峰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他的眼神里,那股久违的疯劲儿再次燃烧了起来。
“我不需要别人说话。”
“我只想听听。”
“李副厅长待会儿见到我的时候……”
“会怎么跟我说话。”
秦峰转身,走向大门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挺拔。
老徐头看着他的背影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真是个闲不住的命啊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这省城的冷板凳,怕是要被这小子坐穿了……”
“哦不。”
“是被这小子……”
“——给坐炸了。”
走出信访室。
阳光依旧刺眼。
大壮等在门口,看到秦峰一脸杀气,赶紧迎上来。
“老板,找着大鱼了?”
秦峰摸了摸胸口那封沉甸甸的信。
“大鱼谈不上。”
“顶多是个……”
“——开胃小菜。”
秦峰抬头看向行政大楼的高层。
“大壮,去查查省交通厅的办公地址。”
“既然他们想把我供起来。”
“那我就……”
“——先给他们送份钟!”
秦峰跨步走下台阶。
风起。
吹乱了他的黑发。
也吹响了在这省城的第一声……
丧钟。
“老板,咱们现在就去?”
“去。”
秦峰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去看看。”
“这八百万的设计费。”
“到底能不能买一个副厅长的……”
“——下半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