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峰并没有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那个“垃圾堆”里写报告。
坐冷板凳?
等死?
那不是他的风格。
在让大壮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把那间发霉的办公室打扫得窗明几净之后。第二天一早,秦峰就拿着一份自己连夜赶出来的《关于“9.15”专案后续线索的初步分析报告》,直接敲响了分管政研室和监察一室的副书记,刘建业的办公室大门。
刘建业,一个年近六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总是挂着“和蔼”笑容的老干部。据说在省纪委内部人称“刘弥勒”,跟谁都客客气气,从不红脸。
是典型的那种,既不得罪人,也绝不干实事的老油条。
“哎哟,小秦同志来了!”
看到秦峰进来,刘建业立刻从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站了起来,热情地迎了上来,握住秦峰的手,上下摇晃。
“快坐,快坐!早就听说你在铁澜市的英雄事迹了,年轻有为,后生可畏啊!”
他一边说,一边亲自给秦峰泡了杯热茶,那副热情的样子,仿佛秦峰不是他手下的一个处级干部,而是从京城下来视察的大领导。
“刘书记,您太客气了。”
秦峰抽回手,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,“我这次来,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。”
他将手中的报告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根据铁澜市案件中掌握的一些线索,整理出来的一份分析报告。里面涉及到省里好几个厅局单位,还有几家大型国企,可能存在一些……问题。”
“哦?”
刘建业接过报告,扶了扶老花镜,煞有介事地翻看了起来。
他看得“很认真”,时不时还点点头,发出“嗯嗯”的声音。
但秦峰注意到,他的眼神,根本就没聚焦在那些文字上,而是在飘忽地看着窗外。
显然,是在走过场。
“写得不错,很有深度,很有见地嘛!”
不到三分钟,刘建业就合上了那份几十页的报告,脸上露出“赞许”的笑容。
“小秦同志不愧是高材生,理论水平就是高!这份报告,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,有很强的指导意义嘛!”
他把报告轻轻放在一边,然后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。
“不过呢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“语重心长”起来。
“小秦啊,你刚从铁澜那个战场上下来,身体和精神都还很疲惫。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不是急着去办案,而是要……静下来,沉淀一下。”
“把你在铁澜的那些成功经验,好好总结总结,写成理论文章。这不仅对你自己是个提高,对我们全省的纪检工作,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嘛。”
又来了。
又是这套“沉淀”的说辞。
秦峰心里冷笑,脸上却不动声色,反而露出一副“虚心求教”的表情。
“刘书记,您教训的是。”
“不过,我这人是劳碌命,闲不住。而且,铁澜的案子还没彻底了结,雷万钧和高启强背后的那些保护伞,还都逍遥法外。我这心里……实在是静不下来啊。”
秦峰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“诚恳”。
“刘书记,您看,监察一室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案要案?能不能……也分给我一点?我给同志们打打下手,跑跑腿也行啊。”
他在请战。
也在试探。
刘建业听到这话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他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一脸的“为难”。
“小秦啊,不是我不给你安排任务。”
“实在是……委里有委里的难处啊。”
他压低声音,凑到秦峰身边,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份调令下来之后,我这办公室的门槛,都快被踏平了?”
“省建工的陈总,省能源的李董,还有好几个厅里的老领导,都亲自打电话过来‘关心’你。”
“他们都说,秦峰同志是个人才,是把利剑。但剑太锋利了,容易伤到自己,也容易……伤到别人。”
“他们希望,组织上能给你一个更‘稳妥’的岗位,让你这把剑,先在鞘里好好养一养。”
刘建业拍了拍秦峰的肩膀,一副“我都是为你好”的表情。
“小秦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“这是上面的意思,是‘大局’的需要。”
“你在铁澜市太累了,组织上这是心疼你,想让你好好休息休息,调整一下。”
“至于办案……”
刘建业笑了笑,那笑容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有监察一室的同志们在呢,你就别操心了。”
“你现在最重要的,就是把身体养好,把理论功底打扎实。”
“等过两年,风头过去了,机会,自然就来了嘛。”
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捧了秦峰,又点了“上面”的意思,还画了一张未来的“大饼”。
把一个赤裸裸的打压和架空,说成是“组织关怀”和“保护干部”。
这太极推手的功夫,简直是炉火纯青。
秦峰听完,沉默了。
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然后,缓缓站起身。
“我明白了,刘书记。”
秦峰的脸上,没有了刚才的“谦卑”,也没有了“请战”的热情。
只剩下一片冰冷的,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。
“谢谢您的‘关心’。”
“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。
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“砰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刘建业看着秦峰那挺拔决绝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阴冷的得意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秦峰送来的报告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扔进了脚下的碎纸机里。
“滋——”
那份凝聚了秦峰心血的报告,瞬间变成了一堆废纸。
“跟我斗?”
刘建业冷哼一声,重新端起茶杯。
“小子,你还嫩了点。”
……
走廊里。
大壮看到秦峰出来,赶紧迎了上去。
“老板,怎么样?那老东西松口了吗?”
秦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径直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。
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怒火,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。
架空?
雪藏?
想把我养废?
做梦!
你们以为,把我关在那个垃圾堆里,我就查不了案了?
你们以为,断了我的兵,断了我的粮,我就只能任由你们宰割了?
秦峰走到自己那间堆满了灰尘的办公室门口。
他看着门上那块写着“政策研究室”的牌子,突然笑了。
笑得无比冰冷,无比……疯狂。
“沉淀?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“怕是想让我……”
“——沉底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