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沉闷的马达轰鸣声,如同滚滚春雷,在黑山镇寂静的山谷间回荡。
大地,在微微颤抖。
黑山镇外围,通往雷家村的盘山公路上,一条由数十辆橄榄绿涂装的军用卡车和“猛士”装甲车组成的钢铁长龙,正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,缓缓驶来。
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车上,坐满了荷枪实弹、面容冷峻的武警战士。
黑洞洞的枪口,从车厢的帆布缝隙中伸出,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,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这是中南省武警总队机动一支队。
一支真正上过战场、处理过无数次突发事件、以作风强悍、战力彪悍而着称的……
王牌之师。
他们的到来,瞬间打破了黑山镇那诡异的“自治”状态。
车队最终停在了距离雷家村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山坳里,这里地势隐蔽,易守难攻。
临时指挥部,就设在一辆巨大的通讯指挥车里。
车内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秦峰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,脸上涂着迷彩油,正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,眼神锐利如刀。
他的身边,站着同样一身戎装的省公安厅厅长何向东,和武警一支队的支队长周卫国。
“秦书记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
周卫国是个皮肤黝黑、身材精悍的汉子,他指着沙盘上那个被红线死死圈住的村落,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子军人的果决。
“雷家村,易守难攻。唯一的进村通道已经被他们用渣土车和巨石彻底堵死。村子三面环山,后山是悬崖峭壁。村内有超过三百名青壮年,手里有自制的土铳、猎枪,甚至还有从黑市搞来的炸药。”
“更棘手的是,他们把那三名乡镇干部,绑在了村口的牌坊上,周围堆满了汽油桶。只要我们敢强攻,他们随时可以点火,跟人质同归于尽。”
何向东的脸色也很难看,他补充道:“我们试过派无人机进去侦查,刚飞到村子上空,就被他们用猎枪打下来了。里面的情况,现在就是个黑箱子。”
“这帮刁民,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周卫国一拳砸在桌子上,钢制的桌面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建议,不用跟他们废话!”
“给我一个突击连!再配两架直升机!从后山悬崖直接索降下去!里应外合,半个小时之内,我保证把这个匪窝给他端了!”
强攻?
秦峰的眉头,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他知道,以武警一支队的战力,端掉一个小小的雷家村,易如反掌。
但是。
“不行。”
秦峰摇了摇头,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。
“为什么?”周卫国有些不解,“对付这帮暴徒,就得用雷霆手段!难道还真跟他们谈判,把雷万钧那个罪犯放了不成?”
“老周,你冷静点。”
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低沉。
“我问你,村子里除了那三百个青壮年,还有没有其他人?”
周卫国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“有……根据户籍资料,村里还有七百多名老弱妇孺。”
“那他们是暴徒吗?”
秦峰追问道。
“这……”周卫国语塞了。
“他们不是。”
秦峰的声音,在寂静的指挥车里回荡,掷地有声。
“他们只是被宗族势力裹挟,被雷万钧蒙蔽,被那一点点蝇头小利迷惑了双眼的……普通老百姓。”
“他们或许愚昧,或许冲动,或许分不清是非黑白。”
“但他们,不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“我们的枪口,可以对准穷凶极恶的罪犯,可以对准丧心病狂的暴徒。”
秦峰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但绝不能,对准我们的人民!”
“一旦强攻,一旦交火,子弹可不长眼。”
“到时候,血流成河,伤及无辜。我们跟雷万钧那帮草菅人命的畜生,又有什么区别?”
一番话,说得周卫国面红耳赤,惭愧地低下了头。
是啊。
他光想着怎么完成任务,怎么把暴乱平息下去。
却忘了,他们穿这身军装,到底是为了谁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何向东也犯了难,“现在通讯中断,他们摆明了不跟我们谈。时间拖得越久,人质就越危险,局势也越容易失控。”
秦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村落。
像是在看一盘复杂的棋局。
他在找。
找那个能一招制敌,又能最大限度避免伤亡的……破局点。
“老周。”
秦峰突然开口,“你们的狙击手,最远能在多少米外,精准命中目标?”
“八百米,没问题。”周卫国立刻回答。
“好。”
秦峰点了点头,又看向何向东。
“何厅,你们公安系统,有没有那种口才最好,最擅长谈判的专家?”
“有,省厅首席谈判专家,马上就到。”
“很好。”
秦峰的眼中,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。
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,在雷家村外围的一个高地上,画下了一个圈。
“这里,是全村的制高点,也是他们唯一的水塔所在地。”
“老周,你派一个狙击小组,带上高音喇叭,秘密摸到这里。我要你在关键时刻,能一枪打掉那个带头闹事的九叔公手里的土铳,但不能伤人。”
“同时,用高音喇叭,向全村广播我们带来的……‘礼物’。”
“礼物?”
“对。”
秦峰笑了笑,将一个U盘递给何向东,“这里面,是雷万钧这些年,如何利用黑山煤矿,压榨、剥削、甚至杀害他们雷家村村民的全部证据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的村民都看看,他们誓死保卫的那个‘好市长’,到底是个什么货色!”
“釜底抽薪!”何向东眼睛一亮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秦峰的眼神,陡然变得决绝。
“攻心为上。”
“但如果,他们依然执迷不悟呢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指挥车外那片肃杀的山林。
“那我就只能,兵行险着了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何向东和周卫国同时惊呼出声。
秦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地,解下了腰间的配枪,放在桌上。
又脱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作战背心。
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。
“秦峰!你疯了?”何向东一把拉住他,“你不会是想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秦峰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去跟他们谈。”
秦峰的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他们要的人,是我。”
“我去,他们才肯谈。”
“我去,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人质的安全。”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周卫国第一个跳了起来,“你现在过去,不就是羊入虎口吗?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的!”
“是啊秦书记!你可是主帅!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啊!”
“主帅?”
秦峰笑了,笑得有些自嘲。
“我现在,只是一个想把那三个可怜的乡镇干部换回来的……普通人。”
他挣脱了何向东的手,大步流星地朝着车门口走去。
那背影,在昏暗的指挥车里,显得无比的孤独,却又无比的高大。
“秦峰!”
何向东在他身后嘶哑地喊道。
秦峰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只是缓缓地,举起了右手,对着身后摆了摆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这条命,硬得很。”
“阎王爷想收我,也得先问问。”
“我答不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