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”
沉重的渣土车,像一头头发疯的钢铁巨兽,咆哮着冲向了通往雷家村的唯一一座桥梁。
司机是个剃着光头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他是雷家的远房亲戚。此刻,他红着眼睛,嘴里叼着烟,脸上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“砰!”
他猛地拉下了手刹,然后跳车。
巨大的渣土车,在巨大的惯性下,横着甩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桥头,然后侧翻,将本就不宽敞的桥面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紧接着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十几辆农用三轮车,满载着巨石和树干,从村子里冲了出来,倾倒在道路上,形成了一道道简易却有效的路障。
黑山镇。
这个位于铁澜市西郊,以雷家村为核心的偏远乡镇,在短短半个小时内,变成了一座孤岛。
所有的交通,被彻底切断。
而在镇政府的大门口。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。
近千名来自雷家村及其周边村落的村民,将这座象征着国家权力的三层小楼,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手里,没有横幅,没有标语。
只有冰冷的器械。
锄头、铁锹、砍柴刀、甚至还有几杆锈迹斑斑的老式猎枪。
他们一个个面容黢黑,眼神凶狠,在几个宗族头目的煽动下,情绪激动到了极点。
“放人!放人!”
“凭什么抓我们雷市长!”
“雷市长是好官!是为我们办实事的好官!”
“打倒奸臣秦峰!还我们雷市长一个公道!”
叫骂声,嘶吼声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冲击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也冲击着镇政府里那十几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基层干部的心。
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啊书记?”
一个年轻的办事员躲在窗帘后面,看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,声音都在发颤,“他们……他们好像要冲进来了!”
黑山镇的镇委书记,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。他此刻也是满头大汗,手脚冰凉。
他当了半辈子干部,处理过上访,也处理过群体事件。
但像今天这样,上千名村民手持凶器围攻政府大楼的场面,他连听都没听说过!
这哪里是上访?
这分明就是暴乱!
“快!给市里打电话!请求支援!”
镇委书记嘶哑着喉咙,对着电话咆哮,“喂?喂!市委吗?我是黑山镇!我们被围了!请求立刻派武警支援!重复!请求……”
“滋啦——”
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随即陷入了忙音。
镇委书记愣了一下,又拿起手机。
没有信号。
一格都没有。
通讯,被切断了!
绝望,像潮水一样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知道,这是对方早就计划好的。
断路,断电,断通讯。
他们这是要把整个黑山镇,变成一座孤岛,一座法外之地!
……
“书记,出事了!”
市纪委,联合调查组指挥中心。
萧雨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情报,脸色煞白地冲进了秦峰的办公室。
“黑山镇的通讯,在十分钟前,全部中断!”
“根据我们安插在雷家村外围的观察员报告,雷氏宗族纠集了近千名村民,手持器械,围攻了镇政府!并且切断了所有进出镇子的交通要道!”
“他们还扣押了三名去村里调解的乡镇干部,作为人质!”
“他们要求,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,必须无条件释放雷万钧。否则……否则他们就要点燃镇上的加油站,和所有人同归于尽!”
“砰!”
秦峰手中的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,烫得他手背通红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有一股滔天的怒火,直冲天灵盖!
好狠的手段!
好毒的心肠!
雷万钧这条老狗,竟然真的敢拿全镇几万百姓的性命,来当他最后的赌注!
“疯了……他彻底疯了……”
一旁的张明听得目瞪口呆,浑身发冷,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抗组织审查了,这是恐怖主义!这是在向国家宣战!”
“他不是疯了。”
秦峰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异常冷静,冷静得可怕。
“他是在将军。”
“他知道,省委考察组马上就要下来了。他必须在这之前,把水搅浑,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闹到省里不敢轻易动他,闹到上面为了‘稳定’,不得不做出妥协。”
秦峰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,看着那个已经被标注成深红色的“黑山镇”区域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强攻,怕伤及无辜。”
“也算准了我们投鼠忌器,不敢拿那几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“所以,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萧雨急得眼圈都红了,“离他们给的最后期限,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!”
“凉拌。”
秦峰吐出两个字。
“啊?”
“通知下去。”
秦峰转过身,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调查继续。”
“审讯继续。”
“高启强那条线,给我往死里挖!”
“至于黑山镇那边……”
秦峰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让他们闹。”
“他雷万钧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?”
“好啊。”
“我帮他,再添一把火!”
说完,秦峰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,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林中华的秘书办公室。
……
上午十点。
中南省委。
一场关于如何应对“铁澜市黑山镇突发群体性事件”的紧急会议,正在召开。
气氛,凝重到了极点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分管政法的副省长,气得一拍桌子,“这个秦峰,到底是怎么搞的?他去铁澜才几天?就把一个好端端的经济强市,搞成了这个样子!又是官场地震,又是宗族暴乱!我看,他根本就没有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!我建议,立刻暂停他的职务,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过去,先把局面稳下来再说!”
“稳定?怎么稳定?”
纪委书记赵刚冷笑一声,寸步不让,“跟暴徒妥协吗?把罪大恶极的雷万钧放回去,让他们继续鱼肉百姓吗?”
“老赵!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现在里面有几万老百姓!还有三名人质!万一真的出了事,这个责任谁来负?”
“我负!”
一声断喝,从会议室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。
只见秦峰,穿着一身笔挺的纪委制服,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门口。
他的身后,还跟着省公安厅的何厅长。
“秦峰?你怎么来了?”
林中华书记看着他,眉头微皱。
“报告书记。”
秦峰走到会议室中央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。
“黑山镇的乱局,是我捅出来的娄子。”
“这个责任,我担。”
“现在,我请求组织,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,直视着在座的每一位省委大佬。
“让我去一线!”
“让我亲自去处理!”
“什么?”
在场的所有人,都惊呆了。
“你疯了?”
那个副省长第一个跳了起来,“你现在过去,不就是自投罗网吗?!他们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!”
“是啊小峰,太危险了!”赵刚也急了。
“书记。”
秦峰没有理会其他人,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林中华,眼神坚定如铁。
“狭路相逢,勇者胜。”
“雷万钧现在赌的,就是我们不敢。”
“那我就偏要让他看看。”
“我们共产党人,到底敢不敢!”
“我向您保证。”
秦峰猛地挺起胸膛,那枚党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三天之内。”
“不,一天之内!”
“我一定兵不血刃,平息暴乱!”
“如果做不到……”
秦峰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我提头来见!”
整个会议室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秦峰这股子一往无前、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势给镇住了。
林中华看着他。
良久。
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“何厅长。”
林中华转头看向公安厅长。
“省特警总队,武警一支队。”
“所有资源,全部向秦峰同志倾斜。”
“他要人给人,要枪给枪!”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林中华站起身,走到秦峰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是!”
秦峰再次敬礼,然后转身,没有丝毫的犹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。
那背影,决绝,悲壮。
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……
孤胆英雄。
“老林,你这是在让他去送死啊!”副省长痛心疾首。
林中华看着秦峰消失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“不。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“我是在让他……去创造奇迹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。”
“他秦峰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