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滋滋——”
秘密办案点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,那台老旧的惠普打印机正在吃力地运转着。滚轴摩擦纸张的声音,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黑暗中咀嚼着骨头。
随着最后一行字迹被碳粉牢牢地印在纸上,萧雨伸出手,将那刚出炉的几页纸整理整齐。
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,但在萧雨手里,却仿佛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冰,冷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出来了。”
萧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。她拿着订书机,“咔哒”一声将这几页纸重重地钉在一起,然后转过身,递给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秦峰。
“一共……足足有三页纸。”
秦峰接过那份名为《高启强及其犯罪集团主要涉案公职人员供述清单》的文件。
薄薄的三页A4纸,拿在手里,却重若千钧。
大壮也凑了过来,那双牛眼瞪得溜圆。他虽然是个粗人,但也知道能让高启强这种死硬派开口咬出来的人,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。
秦峰没有立刻看,而是夹着烟,静静地盯着那份名单的封面。
萧雨站在一旁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刚才在整理打印的时候,就已经粗略地扫过了上面的名字,那一瞬间的冲击力,几乎摧毁了她对铁澜市官场的所有认知。
“书记……这名单……”
萧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看得我头皮发麻。”
“怎么?”秦峰吐出一口青烟,眼皮微抬,“遇到熟人了?”
“何止是熟人!”
萧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。她指着名单的第一页,手指不可控制地发颤,仿佛指着的是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“刘明辉、张大志、吴良……这些实权派贪污受贿,充当保护伞,我能理解。毕竟他们大权在握,面对的诱惑太多,而且平日里行事作风本来就有些跋扈。”
“可是您往后看!看第二页中间那几个名字!”
萧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透着一股深深的信仰崩塌感。
“李卫民!市教育局的常务副局长!这个人我太了解了,他是咱们铁澜市出了名的‘清官’啊!平时上下班都是骑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,衣服领子洗破了都舍不得换。逢年过节,他还经常自掏腰包去孤儿院慰问!”
“还有赵清!市扶贫办的主任!去年他还被评为全省的‘十佳人民公仆’,电视上还播过他的纪录片,说他为了扶贫项目,几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,连他母亲做手术的钱都是找亲戚借的!”
“可是现在呢?”
萧雨眼眶发红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指着名单上的金额。
“高启强在供述里说,李卫民为了把市里几个重点中学的翻建工程包给龙腾集团,一次性拿了三百万的好处费!那些钱,全被他换成金条,埋在了他乡下老宅的猪圈下面!”
“而那个天天喊着没钱治病的赵清主任,竟然把市里拨下来的五百万专项扶贫款,直接划进了天诚金融的地下钱庄去放高利贷,每个月光利息就吃几十万的黑钱!”
“这怎么可能?”萧雨痛苦地捂住额头,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荒诞,甚至有些反胃。
“如果连他们都是贪官,连他们都在吃人血馒头……那这铁澜市,还有好人吗?老百姓还能相信谁?”
听着萧雨有些失控的质问,大壮在一旁气得破口大骂:“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!装得比谁都像个人,背地里干的全是畜生事!真该把他们全拉去打靶!”
秦峰静静地听着。
他没有打断萧雨的情绪宣泄。对于一个一直坚守着原则和底线的纪检干部来说,第一次直面这种深度的、撕裂伪装的官场腐败,确实是一种残忍的折磨。
等萧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秦峰才缓缓将目光落在手中的名单上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涉及公安、规划、国土、教育、扶贫、医疗……几乎涵盖了这座城市运行的所有核心命脉。
这哪里是一份名单?
这分明是一张巨大的、吸附在铁澜市这具躯体上疯狂吸血的寄生网!
“萧雨啊。”
秦峰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冷冽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贪官就应该脑满肠肥,就应该开豪车住别墅,把‘贪’字清清楚楚地写在脑门上?”
萧雨愣了一下,嘴唇微张,却无从反驳。
“知人知面,不知心。”
秦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外面有些湿冷的夜风灌进这间充满烟味的办公室,吹散了些许沉闷。
“这个圈子里,最不缺的就是演员。尤其是那些爬到一定位置的人,演技一个比一个精湛。”
“像吴良那种在家里藏两吨现金的,已经算是贪得比较‘纯粹’了。真正可怕的,就是李卫民和赵清这种人。”
秦峰转身,深邃的目光落在萧雨身上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装清官?为什么要骑自行车、穿破衣服?”
“因为他们清楚,在这个位置上,盯着他们的人太多了。想要安安稳稳地把黑钱装进口袋,就必须给自己套上一层完美无瑕的画皮。”
“这层画皮,就是他们的保护色。口碑越好,上面对他们就越放心,下面的人对他们就越敬畏。他们贪起钱来,也就越方便,越肆无忌惮。”
秦峰冷笑一声,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悲哀。
“你以为他去孤儿院慰问是发善心?那是在作秀给组织看!你以为他没钱给母亲治病?那是因为他的黑钱见不得光,不敢拿出来用!”
“这就叫,满嘴的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这番血淋淋的剖析,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将那些所谓的“清官”外衣层层剥开,露出了里面腐臭不堪的灵魂。
萧雨听得不寒而栗,头皮那一阵阵发麻的感觉愈发强烈。
“书记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,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这份名单上牵扯的人太多了,级别也不低。如果一下子全抓了,恐怕整个市委市政府的运转都会瘫痪!”
这就是现实。
反腐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简单的一刀切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如果处理不当,引发的政治动荡和系统性瘫痪,后果不堪设想。
连大壮这个粗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,挠了挠头说:“老板,这可是一大窝马蜂啊。咱们要是直接捅了,怕是能把天给蛰个窟窿出来。”
秦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走到沙发前,拿起那份三页纸的名单,目光在上面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。每一眼,都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骨头里。
瘫痪?
阵痛?
秦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。
刮骨疗毒,哪有不痛的道理?如果因为怕痛就任由毒素蔓延,那这具躯体迟早会彻底死亡!
林中华书记给他的尚方宝剑,不是用来供着的,是用来杀人的!
“大壮。”秦峰突然开口。
“在!”
“去把门关好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
“是!”
秦峰拿着那份名单,径直走向了办公室角落里那个重达几百斤的特制保险柜。
他熟练地转动着密码盘,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数字。
“咔哒。”
沉重的精钢柜门缓缓弹开,发出一声厚重的金属闷响。
保险柜里,已经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。那半本从碎纸机里抢救出来的残缺账册,那个装满了权色交易视频的黑色U盘,还有刚才高启强亲笔签字画押的认罪书。
现在,这三页重若千钧的名单,也被秦峰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,和那些足以毁灭铁澜市旧有政治生态的铁证并排放在一起。
这些东西,是炸药,也是导火索。
秦峰伸手,握住保险柜的把手。
“砰。”
柜门重重地关上,锁死。那一瞬间,仿佛将所有的罪恶和黑暗都暂时封印在了这个坚不可摧的铁盒子里。
秦峰转过身。
他看着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萧雨,看着摩拳擦掌的大壮,原本平静的脸庞上,终于浮现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、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锋芒。
“瘫痪就瘫痪。”
秦峰的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,透着一股砸碎旧世界、重建新乾坤的狂傲。
“这铁澜市的官场,既然已经烂透了,那就让它彻底推倒重来!”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胸前的党徽在灯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。
秦峰看着两人,目光坚定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准备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