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警支队的教导大队,一夜之间,变成了铁澜市最繁忙的“第二看守所”。
审讯,在操场上,在食堂里,在每一间空置的营房中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。
一百三十八名混混,被彻底打乱建制,分割审讯。
在荷枪实弹的武警和经验丰富的纪委干事组成的“双重压力”下,这帮平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乌合之众,心理防线比纸还薄。
“我说!我说!那年城中村拆迁,就是秃鹫带人把那个老头家的煤气罐给点了!”
“强哥在澜江底下沉过人!不止一个!我知道其中一个埋在哪儿!”
“天诚金融的钱,最后都洗到海外去了!我……我帮他们送过一次‘货’!”
招了。
全都招了。
墙倒众人推,树倒猢狲散。
当他们意识到高启强这座靠山已经摇摇欲坠,再也无法为他们提供庇护时,所谓的“江湖义气”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为了减刑,为了活命。
他们争先恐后,互相攀咬,把龙腾集团这二十年来干过的那些脏事烂事,抖了个底朝天。
一份份沾满了血泪和罪恶的口供,像雪花一样,堆满了秦峰在训练基地临时设立的指挥部里。
然而。
就在专案组的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。
麻烦,找上门来了。
第二天上午。
一支由五辆黑色奔驰S级组成的豪华车队,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武警支队那戒备森严的大门口。
车门打开。
十几个穿着阿玛尼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的男人,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他们一个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气度不凡,一看就是那种出入高级写字楼的精英人士。
为首的,正是那个不久前才被秦峰“请”出办公室的金牌大状,沈律师。
“我们是龙腾集团聘请的律师团队!”
沈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对着门口荷枪实-弹的哨兵,摆出一副精英的傲慢派头,“我们要求会见我们的当事人!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!”
“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,我们的当事人在被采取强制措施后,有权委托律师作为辩护人。你们无权阻拦!”
另一个年轻律师也跟着帮腔,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法律条文,试图用专业的知识来压人。
哨兵不为所动,枪口微微下沉,眼神冰冷:“军事禁区,闲人免进!再敢上前一步,后果自负!”
“你!”
年轻律师气得脸都红了,“你这是滥用职权!我要投诉你!”
“行了。”
沈律师拦住了他。他知道跟这些当兵的讲道理是行不通的。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对着哨兵说道:“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“就说,故人来访。”
“秦书记,会见我的。”
……
临时指挥部里。
秦峰正低头审阅着一份关于“黑山煤矿”死亡人数的最新口供,眉头紧锁。
“书记,高启强的人来了。”
萧雨推门走了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“一支律师团队,十好几个人,堵在门口,点名要见您,说是要为那些被抓的混混申请保释。”
“保释?”
秦峰闻言,笑了。
笑得有些冷。
高启强这只老狐狸,反应倒是挺快。
他知道现在派人来硬闯是找死,就换了个打法,开始跟你玩“法律程序”。
这是在恶心人。
也是在试探。
试探秦峰到底敢不敢把事情做绝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秦峰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我倒要看看,这位沈大律师,又给我带来了什么‘惊喜’。”
几分钟后。
沈律师独自一人,走进了这间由营房改造的临时指挥部。
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大作战地图,看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卷宗,还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烟草味,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。
这里,不像是个办公室。
更像是个即将发起总攻的战争指挥所。
“秦书记,又见面了。”
沈律师强自镇定,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。
“沈律师,别来无恙啊。”
秦峰指了指对面的行军马扎,“坐。”
沈律师看着那个又小又硬的马扎,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还是忍着坐了下来。
“秦书记,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
沈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,放在秦峰面前的桌子上,“这是我们为秃鹫、丧彪等一百三十八名龙腾集团员工,正式提交的《取保候审申请书》。”
“根据我国法律,对于可能判处管制、拘役或者独立适用附加刑的,或者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,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犯罪嫌疑人,可以取保候审。”
“我的当事人,虽然参与了聚众斗殴,但事出有因,是为了维护工地的正常施工秩序。且大部分人并未造成严重后果,属于初犯、偶犯,完全符合取保候shen的条件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逻辑严密,把一场黑社会性质的暴力抗法,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一场普通的“劳资纠纷”。
这就是金牌律师的本事。
颠倒黑白,混淆是非。
秦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拿起那沓厚厚的申请书,一页,一页,慢条斯理地翻看着。
每翻一页,他就摇一下头。
最后,他“啪”的一声,将那沓文件合上,扔回了桌子上。
“不批。”
秦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沈律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秦……秦书记?您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这可是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……”
“符合程序?”
秦峰笑了,他站起身,走到沈律师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沈律师,你是不是觉得,背几条法条,就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?”
“聚众斗殴?你管那个叫斗殴?那叫有组织、有预谋的暴力犯罪!”
“维护秩序?拿着砍刀、火药枪去维护秩序?你当我瞎吗?”
“没有社会危险性?”
秦峰猛地一拍桌子,那声巨响吓得沈律师浑身一颤。
“这些人,在铁澜市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,甚至草菅人-命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社会危险性?”
“现在被抓了,就成了‘初犯’、‘偶犯’了?”
“沈律师!”
秦峰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刺骨,“你这碗饭,吃得不亏心吗?”
沈律师被秦峰这番话问得面红耳-赤,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。
他扶了扶眼镜,冷冷地说道:“秦书记,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一名律师的职责。您如果不批准,可以。但请您给出合法的理由。否则,我们有权向上一级监察机关和检察院,对您的行为提出控告。”
这是在威胁了。
用规则来威胁规则。
“理由?”
秦峰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好,我给你理由。”
秦峰转身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扔在沈律师面前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!”
“秃鹫,涉嫌三起故意伤害致死案!”
“丧彪,涉嫌非法持有枪支、贩卖违禁药品!”
“还有你申请保释的这一百三十八个人里面,有六十二个身上背着案底,有三十一个正在被网上追逃!”
“这些人,是穷凶极恶的暴徒!是社会的毒瘤!”
“你现在跟我说,他们没有社会危险性?”
秦峰指着沈律师的鼻子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告诉你!”
“别说保释!”
“今天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从我这儿带走一个人!”
“你!”沈律师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无力反驳。
秦峰懒得再跟他废话。
他拿起桌上那沓申请书,拿起一支红笔。
当着沈律师的面。
在每一份申请书的“批准”一栏上,龙飞凤舞地签下了两个大字——
“不批!”
然后。
又在后面,重重地,盖上了自己的私章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把那沓废纸扔回给沈律师。
“拿回去。”
秦峰的声音,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告诉高启强。”
“别再派你这种讼棍来恶心我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想保释?”
秦峰走到门口,拉开门,指了指外面那片肃杀的营区。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。”
“他来了,还走不走得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