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律师走了。
可以说是,夹着尾巴逃走的。
他提着那个装载着“十亿和解协议”的密码箱,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,腿肚子都还在打颤。
他从业二十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,嚣张的,跋扈的,阴狠的,狡猾的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秦峰这样的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对金钱和权力的蔑视,那种近乎偏执的、要将罪恶赶尽杀绝的决绝,让他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这个人,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他是一把刀。
一把宁可粉身碎骨,也要斩断一切的刀。
……
龙腾大厦,顶层。
奢华得如同皇宫般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高启强独自一人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这座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城市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。
很美。
但在高启强眼里,却透着一股末日般的苍凉。
“砰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沈律师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,将那个密码箱放在了高启强面前的紫檀木大班台上。
“他……他没收。”
沈律师的声音干涩,“他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高启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他说……要您的命。”
“呵。”
高启强笑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孤独的魔鬼。
“要我的命?”
“我高启强的命,就那么不值钱吗?”
他走到大班台后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簿,和一支派克金笔。
“刷刷刷。”
笔尖在支票上划过,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“你再去一趟。”
高启强撕下支票,递给沈律师。
那上面,是一串长得令人头晕目眩的“0”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十个亿的股份,他可能看不上,觉得是空头支票。”
“这个,是现金。”
高启强指了指支票上的数字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一个亿。”
“只要他点头,这张支票,随时可以兑现。”
“告诉他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这个世界上,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如果有,那就是钱不够多。”
沈律师看着那张支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一个亿。
现金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行贿了。
这是在用一座金山,去砸一个人的信仰。
“高……高总……”
“去!”
高启强猛地一拍桌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,“我就不信了!这个世界上,还有不爱钱的圣人!”
……
当天晚上。
纪委大楼,书记办公室。
秦峰独自一人,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。
他脱掉了那身笔挺的制服,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结实的胸膛。
镜子里,映出了一张年轻,却写满了疲惫的脸。
眼窝深陷,布满了红血丝。
下巴上,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。
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,不眠不休的斗智斗勇,即便是铁打的汉子,也有些扛不住了。
他打开水龙头,掬起一捧冰冷的凉水,狠狠地泼在脸上。
刺骨的寒意,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,眼神有些恍惚。
就在今天下午。
沈律师又来了。
带来了那张一个亿的现金支票。
当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摆在他面前时,秦峰承认,他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一个亿。
那不是一个数字。
那是一座山。
一座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理想、尊严、甚至灵魂的大山。
有了这笔钱,他可以给父母在京城买最好的四合院,可以让他们安享晚年,再也不用在乡下种地喂鸡。
有了这笔钱,他可以把妻儿送到国外,去享受最顶级的教育和生活,远离国内的这些是是非非。
有了这笔钱,他甚至可以辞去这个狗屁的纪委书记,去环游世界,去过那种他曾经梦寐以-求的、自由自在的生活。
只需要他……
点点头。
签个字。
甚至,只需要他假装看不见。
就可以得到这一切。
“值得吗?”
秦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喃喃自语。
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民工?
为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女孩?
为了那些躺在冰冷卷宗里的冤魂?
就把自己置于这种刀山火海的险境,把自己的家人也牵扯进来,甚至……放弃唾手可得的亿万财富?
值得吗?
“砰!”
秦峰一拳,狠狠地砸在了镜子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镜面瞬间碎裂,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,将他那张扭曲的脸,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指关节上,鲜血淋漓。
但身体的疼痛,却让他的眼神,重新变得清明、坚定。
他想起了多年前。
在他还是一个偏远山区的扶贫干部时。
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。
一位孤寡老奶奶,颤颤巍巍地,把家里仅有的几个煮熟的土豆,塞进了他的怀里。
“娃,吃吧,热乎。”
“吃了,才有力气,带我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想起了那位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老领导,林中华。
在他进京前,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对他说:
“小峰,记住。”
“我们共产党人,头顶是国徽,脚下是百姓。”
“什么时候,都不能忘了这两样东西。”
他还想起了……
他胸前那枚党徽。
入党时,他曾举起右手,对着鲜红的党旗,庄严宣誓。
“……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,永不叛党。”
那些被遗忘的记忆,那些被现实磨损的初心,在这一刻,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秦峰看着镜子里那张破碎的脸,看着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。
笑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拳头,轻轻地擦拭着胸前那枚党徽。
动作轻柔,虔诚。
像是在擦拭自己灵魂深处的信仰。
“值得。”
他对镜子里的自己,也是对这个世界,轻声说道。
“值得的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沈律师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,走进了秦峰的办公室。
他没有再提什么和解协议。
只是将那张一个亿的现金支票,放在了桌子上。
然后,静静地看着秦峰。
秦峰没有看那张支票。
他从抽屉里,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士顿U盘。
他当着沈律师的面,将U盘插进了电脑。
然后,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。
视频里。
是那个在锦绣家园地下室,趴在水泥砖上写作业的小女孩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头,那双大眼睛里,充满了恐惧,和一丝对未来的迷茫。
“沈律师。”
秦峰指着屏幕上的女孩,声音平静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
“她的未来,值多少钱?”
沈律师愣住了。
秦峰又点开了另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死亡名单。
黑山煤矿,历年来,所有被瞒报的矿难遇难者名单。
足足有三十多个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“这些人。”
秦峰指着那些冰冷的名字。
“他们的命,又值多少钱?”
沈律师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一个亿?”
秦峰笑了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支票,用两根手指夹着,像是夹着一张废纸。
“在高启强眼里,三十多条人命,几千户家庭的幸福,一个孩子的未来……”
秦峰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刺骨。
“就值这个价?”
他没有撕碎支票。
也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。
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沈律师面前,将那张支票,轻轻地,塞回了沈律师西装的上衣口袋里。
动作轻柔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回去告诉高启强。”
秦峰看着沈律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钱,是个好东西。”
“可惜。”
“我这人,没什么大的追求。”
“就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——良心。”
说完,秦峰不再看他。
他转身,走回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狼狈,但眼神却前所未有清澈的自己。
他缓缓抬起手,用干净的毛巾,擦掉了手背上的血迹。
然后,对着镜子里那个重新挺直了脊梁的身影,轻声说道:
“有些东西。”
“多少钱,都买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