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,缓缓关上。
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,是马天成那渐行渐远的哀嚎,和整个市委大院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门内,却是一片死寂。
那股浓烈的骚臭味还没散尽,混合着空调的冷风,像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,让他们坐立不安,如芒在背。
秦峰走了。
带着他的战利品,也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铁血煞气。
但他留下的那堆被扯烂的警衔和警号,却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墓,孤零零地摆在市长雷万钧面前的桌子上,无声地嘲讽着这位铁澜市二把手的无能与失败。
孙志刚书记看着眼前这幅烂摊子,头疼欲裂。他揉着太阳穴,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。
“散会吧。”
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,然后立刻给省委写报告,把这口黑锅甩得越远越好。
然而。
没有人动。
所有常委都还坐在椅子上,一个个像是被点了穴一样,目光游移,神情复杂。
他们在等。
等雷万钧的态度。
马天成是雷万钧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是他在政法系统最重要的一条臂膀。现在,这条臂膀被人当众砍了,连带着把雷万钧的脸皮也撕了个稀巴烂。
按照雷万钧以往的脾气,他绝对会当场掀桌子,跟秦峰不死不休。
可今天,他没有。
从头到尾,除了最开始的几句场面话,他几乎一言不发,任由秦峰像个刽子手一样,在他的地盘上大开杀戒。
这太反常了。
就在所有人心里犯嘀咕的时候。
秦峰又回来了。
他去而复返,推开了那扇刚刚关上的厚重木门。
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。
这尊煞神,怎么又回来了?
难道……他还不满足?还想再杀几个人祭天?
秦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倚在门框上,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,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的目光,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,缓缓地,一个一个地,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脸上刮过。
第一个,是政法委书记王大炮。
这位平日里嗓门最大、脾气最爆的老炮,在接触到秦峰目光的瞬间,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,假装喝水,眼神躲闪。
第二个,是市委秘书长周凯。
他是孙志刚的大管家,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老油条。他倒是没躲,反而冲着秦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第三个,是统战部长。
第四个,是宣传部长吴海。
吴海此时的脸色比白纸还白,看到秦峰看过来,他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样,猛地一哆嗦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赶紧低下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,生怕秦峰旧事重提。
秦峰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是市委组织部长,周海燕。
那个在视频里因为收了金条而尖叫晕倒的女部长。此刻,她已经被两个工作人员搀扶着坐回了椅子上,虽然补了妆,但依然掩盖不住那满脸的死灰和绝望。
她不敢看秦峰,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,仿佛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。
另一个,自然就是市长,雷万钧。
雷万钧没有躲。
他缓缓抬起头,迎上了秦峰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没有火花四溅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那是两头猛兽在决战前的对峙,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,寻找着对方的破绽。
“秦书记,还有事?”
最终,还是孙志刚沉不住气,硬着头皮开口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
秦峰笑了笑,吐出一口烟圈,“会不是散了吗?我看大家都没动,以为还要搞个‘民主生活会’,交流一下学习马天成同志先进事迹的心得体会。”
这话说的,简直是把嘲讽技能点满了。
在座的常委们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,却没一个人敢反驳。
“就是回来拿个东西。”
秦峰说着,信步走到会议桌前,伸出手,从那堆狼藉的警衔和警号牌下面,抽出了那个黑色的金士顿U盘。
他把U盘在手里掂了掂,对着光看了看,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孙书记,雷市长,各位常委。”
秦峰举起那个小小的U-盘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刚才大家也都‘欣赏’过了。”
“说实话,很精彩,很震撼。”
“但是呢,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喜欢刨根问底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,缓缓扫视着在座的各位。
“比如,马天成一个常务副局长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,敢雇凶杀人,敢私藏这么多罪证?”
“比如,高启强一个商人,哪来这么大的能量,能把我们市里的住建、规划、国土部门都当成他家的后花园?”
“再比如……”
秦峰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雷万钧那张铁青的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这视频里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有一个共同点。”
“那就是,他们几乎都是雷市长您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‘得力干将’。”
“您说,这巧不巧?”
图穷匕见!
这是赤裸裸的,当着所有常委的面,向雷万钧发起了最后的总攻!
雷万钧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。
他放在桌下的拳头,攥得死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发作。
现在发作,就是不打自招。
“秦峰同志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雷万钧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“用人不察,是我这个市长的失职,我认。但你要是想把马天成他们的罪名,凭空扣在我的头上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,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团阴冷的火焰。
“我雷万钧在铁澜干了二十年,也不是泥捏的!”
“是吗?”
秦峰笑了。
他收起U盘,插回口袋里,然后伸出两根手指,对着雷万钧,以及他身边的几个“老伙计”,轻轻地勾了勾。
那动作,充满了挑衅,也充满了不屑。
“那我就等着。”
“看看雷市长你这尊铁打的罗汉,到底有多硬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。
转身,大步向外走去。
这一次,是真的走了。
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。
会议室里,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终于消失了。
几个原本跟马天成走得近,算是雷万钧派系的常委,此刻更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。
他们下意识地低下头,根本不敢去看雷万钧的眼睛。
刚才秦峰那番话,那赤裸裸的挑衅,已经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。
站队的时候,到了。
是继续跟着雷万钧这条千疮百孔的破船一起沉没,还是赶紧跳船,另寻生路?
这是一个需要用政治生命来做赌注的选择。
秦峰虽然走了。
但他的气势,他的威压,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死死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从今天起。
在这个市委常委会上。
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年轻的纪委书记。
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
他用最直接、最粗暴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在这座被铁板一块的旧势力所统治的城市里,硬生生地楔进了一根钉子!
一根滚烫的、带血的、谁碰谁死的钉子!
“还有谁不服?”
秦峰离开时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仿佛还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。
“站出来,走两步。”
没有人敢。
至少现在,没有人敢。
秦峰的气势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他在这个铁澜市的最高权力中枢,终于确立了属于自己的……
话语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