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激昂的摇滚乐从下铺炸开,震得床板都在抖。韩洋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,确认自己不是在家里。
“关了关了关了——”苟志胜的哀嚎从靠窗方向传来。
闹钟终于停了。张一鸣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:“起床了兄弟们!今天军训!”
“你闹钟能不能别设这么早?”孙浩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。
“七点二十还早?”
“行,七点二十不早,但你那个歌太吵了。”
“那叫激情!”
韩洋从上铺下来,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想到接下来的军训,他不禁叹了一口气。
九月初的蓉城早晚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,但白天还是会热。
他穿好迷彩服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翘,他用手按了按,没用,干脆不管了。
六个人陆续收拾完,一起下楼。操场上已经站了很多高一新生,远远看去,一片青灰色。
早餐是在食堂解决的。韩洋买了一盒牛奶、一个鸡蛋、一个包子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。张一鸣端着满满一托盘走过来:“你吃这么少?今天要站一整天呢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不行,你看我。”张一鸣的盘子里有一碗粥、三个包子、一个鸡蛋、一根油条。(ps:中学时期真的人均大胃袋啊)
“你这是军训还是冬眠?”
“储备能量。”
孙浩端着碗粥走过来,看了一眼张一鸣的盘子:“你吃完这些还能站得动吗?”
“站得动,你到时候就看我军训的英姿吧。”
七点五十分,操场集合。
各班按照指定位置站好。韩洋站在班级队伍偏后的位置,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。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背着手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他的皮肤黝黑,脸上的没有表情。
“立正——”
所有人站直。
“昨天你们班主任应该已经讲过了基本要求,今天正式开始训练。上午的内容是站军姿和队列训练。站军姿的时候不许动,不许说话,不许笑,不许打喷嚏。干什么都要打报告。”
队伍里有人小声笑了。
“笑什么?我刚才说什么来着?不许笑!”
笑声立刻消失。
“好,先站十分钟军姿,我开始计时。”
队列彻底安静下来。
韩洋双手贴紧裤缝线,双腿并拢,脚尖分开六十度。他盯着前方某个同学的帽子后沿,让自己的大脑放空。
汗开始往外冒。先是额头,然后是后背,然后是胸口。迷彩服不透气,他的汗出不去,热气也出不去。
张一鸣站在他右前方。韩洋注意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韩洋在心里数数,数到三百的时候,刘教官开口了。
“还有人动,别以为我看不见,我余光能扫到全场。”
没人敢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教官说:“好,时间到。原地活动一下,别乱走。”
队伍里一阵松动。有人弯腰揉腿,有人仰头喝水。
张一鸣转过身来:“我的腰……要废了。”
“你腰本来也不好。”旁边的孙浩说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韩洋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不是凉的,但也可以解渴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。
隋听澜站在女生那排靠前的位置,正低着头拧水杯盖子。她的额头有薄薄的一层汗,但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被晒红。旁边一个女生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摇了摇头,然后抬头往男生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韩洋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——大概率不是,只是随意扫过。但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一秒,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水。
韩洋收回目光,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只是巧合。”他想。
“集合——”
哨声响起。所有人重新排好队。
“接下来练习齐步走。先看我示范。”
教官自己走了一遍。动作标准,步伐有力。
“看懂了吗?”
“看懂了!”稀稀拉拉的声音。
“好,全体都有,齐步——走!”
队伍开始往前移动。韩洋跟着节奏迈步,尽量和其他同学保持一致。
然后他听到教官的声音:“倒数第二排倒数第三个,你顺拐了。”
队伍停了下来。所有人回头看。
张一鸣站在原地,左腿右臂、右腿左臂,正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。
“你平时走路也这样?”教官走过来。
“不是,教官,我紧张。”张一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紧张什么?我是老虎?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就正常走。这一排再来走一遍。”教官指着张一鸣在的那一排。
张一鸣跟着重新走了一遍,这次没顺拐,但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。
“你是来军训的还是来演小品的?”教官问。
队伍里有人憋笑憋得脸通红。
韩洋嘴角翘了一下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
“你,”教官指着张一鸣,“出列,单独走一遍。”
张一鸣的脸涨得通红,但还是乖乖走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——
又顺拐了。
教官沉默了三秒钟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不是,教官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”
“那你确实天赋异禀。”
队伍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教官回头看了一眼,笑声立刻收了回去。
“行了,归队,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张一鸣灰溜溜地回到队伍里,小声嘀咕:“我初中军训都没顺拐过……”
训练继续进行。
齐步走、立定、向左转、向右转。一遍一遍地重复,直到动作整齐划一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上方。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迷彩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韩洋的腿开始发酸。
“好,休息二十分钟。可以坐下,不许躺下。”
队伍里顿时一片瘫倒。
张一鸣直接坐在了地上:“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一会儿吃饭别跑。”韩洋瞥了他一眼。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韩洋坐到地上,拧开水杯。水已经喝了大半,剩下不多,他小口小口地抿。
他往女生那边看了一眼。隋听澜坐在草地上,膝盖并拢,双手搭在膝盖上,唐棠坐在她旁边,正在说什么,隋听澜偶尔点点头。
韩洋收回目光。
“你带纸巾了吗?我的用完了。”周茗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,声音很轻。
韩洋愣了一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去,拿了两张,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他。
“不用还。”韩洋说。
周茗萱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走到旁边坐下。
张一鸣凑过来:“那是谁?”
“我同桌”
“看着挺文静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咋不找别的女生,非找你借?”张一鸣挤眉弄眼。
“我看她好像没什么朋友,坐在教室就是看书写题。”
“哦~那你可得把握时机。”
韩洋没接话,翻了个白眼。
“要找也得找个隋听澜那样的。”他暗地里想着。不对,怎么莫名其妙想到她了。他摇了摇头。
几步之外,隋听澜正拧上水杯盖子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。她看到周茗萱弯腰从韩洋手里接过纸巾,看到两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周茗萱走开了。
她的手指在水杯盖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水杯放回脚边,动作很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集合——”
哨声再次响起。
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煎熬。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,但热度一点没减。操场上没有遮阴的地方,所有人都在硬扛。
练了一个小时的队列,教官终于让大家停下来。
“站军姿。这次十五分钟,不许动。”
韩洋站直身体,双手贴紧裤缝线。
汗水从额头滑到眉毛,挂在睫毛上。他眨了眨眼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去。
操场上很安静。只听到风声、鸟叫声、偶尔传出远处某个班教官的喊话声。
突然,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报告教官,有人晕倒了!”
教官快步走过去。韩洋侧头看了一眼——是前排的一个男生,个子不高,瘦瘦的,已经被人扶住了。
“扶到旁边,拿水来,体委去找校医。”教官的声音很冷静,“其他人不要乱动,继续站。”
那个男生被两个人架着走到操场边。过了一会儿,他坐起来,脸色有点白,校医赶来后进行了简单检查,问题不大,校医离开前开了一点药,嘱咐其进行适当休息。
“中暑了吧。”张一鸣小声说。
“别说话。”韩洋说。
张一鸣闭嘴了。
教官走回来,看了一眼大家:“天气热,身体不舒服的提前打报告,不要硬撑。军训是锻炼身体,不是玩命。”
你刚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……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如果觉得头晕、恶心、想吐,立刻报告。”
“继续站。还有十分钟。”
韩洋的腿开始发抖。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又从右脚换回左脚,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。
终于,教官开口了:“时间到。原地休息。”
所有人同时蹲下来。有人直接坐在地上,有人双手扶着自己膝盖,弯腰喘气。
张一鸣蹲在韩洋旁边:“我觉得我能吃下一头牛。”
“食堂没有牛。”孙浩怼道。
“比喻,比喻懂不懂?”
“你连路都走不直,还比喻,而且这是夸张吧……”
“你——!”
韩洋没理他们,仰头喝完了水杯里最后一口水。
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,光洒在操场上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今天的训练快结束了。
五点整,教官吹响了最后一次哨。
“集合,报数。”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报数完毕。教官站在队伍前面,背着手:“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。回去之后好好休息,泡泡脚,明天继续。解散!”
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张一鸣第一个往食堂方向跑。苟志胜跟在后面喊:“等等我——”
韩洋往小卖部慢慢走着,腿有点软。他路过操场边的时候,看到隋听澜和唐棠正往宿舍方向走。隋听澜走得不快,步子轻轻的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韩洋没有看她,他低头拧开水杯盖子,喝了一口水。
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作——隋听澜的头微微侧了一下,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韩洋一愣,水呛进了气管。
“咳、咳咳——”
他弯下腰,咳得脸都红了。来不及擦嘴,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小卖部方向跑去。
“千万别看到我。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隋听澜走出几步后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嘴角抿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晚上,宿舍里一片狼藉。
张一鸣躺在床上,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:“我不行了,我真的不行了。”
苟志胜坐在床上泡脚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:“好舒服……”
“你这泡脚水从哪弄的?”吴明远小声问。
“楼下打的热水啊。宿管阿姨那里有。”
“还能这样?”
“当然能,你去打就行了。”
吴明远犹豫了一下,拿起热水壶出去了。
韩洋洗漱完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。军训,流汗,被晒,腿酸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韩洋,你不泡脚?”张一鸣问。
“不泡。”
“那你明天腿疼。”
“疼就疼。”
“你硬气。”
韩洋没接话,他戴上耳机,随机播放起收藏歌曲。
“你的眼神充满美丽带走我的心跳。”
他想起今天和隋听澜眼神交汇的瞬间,很短,但他记得很清楚。
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在阳光下有一点点琥珀色的光。
“还挺应景的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的温柔如此靠近带走我的心跳。”他的困意在歌声中渐渐袭来。
明天还要继续站军姿、走正步、被太阳晒。
他闭上眼睛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