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大夫。”
这句话说出去之后霍青澜便没再想过那三个倒在林间的追兵，她用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绕过北岭采石场从永定门混进了城里，扮作进城采买的农妇，头上裹着粗布巾子，脸上抹了层灶灰，从城门口的士兵眼皮底下走了过去，无人多看她一眼。
城里的气氛跟三天前没什么两样，街面上该叫卖的叫卖该吆喝的吆喝，柳府的搜索显然没有波及到明面上来，只是暗中的人手在四处转悠。
她在城北的宣武坊外兜了一圈，确认陈府门口没有可疑的人盯梢之后，从侧巷的角门递了一张纸条进去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：今日如何。
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角门里递出来一张回条，笔迹遒劲，同样只有几个字：万事俱备，明日卯时。
霍青澜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搓成碎末撒在风里，转身离开了宣武坊。
路过惠民药局的时候她远看了一眼，铺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面孔的男人，一个蹲在对面的茶摊上喝茶，一个靠在药局隔壁的墙根下嗑瓜子，目光时不时往药局门口扫一眼。
是柳府的人在蹲守。
霍青澜没有停留，低着头从他们视线死角的巷子里穿了过去，又绕了两条街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，这才加快脚步往城南方向走。
出城的时候比进城容易得多，她从永定门西侧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涵洞钻了出去，涵洞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，积水漫过了脚踝，冰得骨头发疼，但总好过在城门口被人多看两眼。
回到义仁坊的农舍时已经是午后了，孙伯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，见她从田埂那边走过来便使劲站起来迎了上去。
“小姐回来了，城里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柳正通的人在惠民药局门口蹲着，城里暗哨不少但没惊动衙门，搜索范围还没扩到郊外来。”
霍青澜进了屋子，糯糯正坐在稻草床上用树枝在地上画，见她进来便丢了树枝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。
“娘亲，你回来啦，我画了一只大老虎给你看。”
“画得好。”
霍青澜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坐着，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。
“饿了没有？”
“孙爷给我煮了粥，还有鸡蛋。”
“吃饱了？”
“吃饱了，可是想吃肉。”
“明天，明天给你买。”
糯糯将脑袋靠在她肩窝里，两条小腿晃悠着，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，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。
“娘亲，我们什么时候能不跑了？”
霍青澜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“快了，明天过后就不用跑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糯糯满意地将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，闷地应了一声好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。
孙伯在门口探进头来，压着嗓子开了口。
“小姐，陈正廉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明日卯时上朝递折子，他还联合了三位老臣联名上书，一击必中。”
孙伯长出了一口气，枯瘦的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。
“好，好啊，五年了，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，明天早朝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霍青澜将糯糯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让她午睡，自己走到门外的石墩上坐下来，从袖中取出方才在城里搜刮来的铜板数了数，又将银针包检查了一遍确认齐全。
孙伯拄着拐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，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。
“小姐，老奴还有件事要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石头方才从城里回来带了个消息，说沈临渊今天晌午在城南的醉仙楼请客吃酒，喝多了在雅间里大声嚷嚷，旁边的客人都听见了。”
霍青澜的手指停在银针包的搭扣上，没有抬头。
“嚷什么了？”
孙伯将拐棍换了只手撑着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，像是怕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会脏了空气。
“他说……那贱人霍氏死了也好，否则碍手碍脚，还说什么当年要是直接掐死在摇篮里就没这些麻烦事了。”
霍青澜的手指将银针包的搭扣好了，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，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将银针包收回袖中。
孙伯看着她的侧脸，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，只有那双垂着的眼睫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
霍青澜站起身来，将石墩上的土拍了拍，声音跟方才说明天给糯糯买肉时一模一样的语调。
“重要的是明天之后他还能不能说话。”
孙伯将那口气咽了下去，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没再接话。
太阳慢慢偏西了，农舍的屋顶投下长的影子铺在院子里，远处田野间有农人赶着牛往家走，牛铃铛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，悠荡荡的。
霍青澜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金色的田野，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。
证据在陈正廉手里，明日卯时上朝弹劾，三位老臣联名作保。
柳正通还不知道证据已经到了御史台，他还在忙着找她这个“小贼”。
沈临渊更是毫无防备，还在酒楼里大放厥词得意洋洋。
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好了，明天早朝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，棋盘就会被掀翻。
糯糯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，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软糯和迷糊。
“娘亲，天黑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，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想睡了，想让娘亲抱。”
霍青澜转身走进屋里，将那个揉着眼睛伸着手要抱的小团子捞起来搂在怀里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，目光越过窗框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明天过后，这一切都会结束。
霍家的冤屈会昭雪，柳正通会下狱，沈临渊会身败名裂。
而她和糯糯，终于可以不用再跑了。
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了田野尽头，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将整个义仁坊淹没在了沉的黑暗里。
孙伯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。
“小姐，石头问明天要不要跟着您进城。”
“不用，明天谁都不用进城，都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那小姐也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
霍青澜将糯放回床上给她塞了块桂花糕堵住嘴，回过头来看着门口孙伯疑惑的脸。
“明天的事不需要我出面，陈正廉是御史大夫，弹劾百官本就是他的职责，他手里有铁证有联名有前因后果，这场仗他自己就能打赢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只需要等消息。”
她坐回床沿，将被角给糯糯掖了掖，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等一个五年前就该来的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