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伯,进村之后告诉你那位旧识,我们只借住一晚,天亮之前就走。”
这句话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,天光便已泛白。
霍青澜没有睡,靠在土墙边闭了会儿眼便起身收拾东西,糯糯还蜷在稻草铺的床上睡得沉,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。
孙伯从隔壁屋子里拄着拐棍挪出来,脸色比昨夜好了些,膝盖上的肿消了大半,但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。
“小姐,老奴打听清楚了,从义仁坊往东走三里有条旧驿道,绕过北岭的采石场就能到城北的永定门,那条路平日只有拉石头的牛车走,柳府的人不会想到。”
“好,你带着糯糯在这里等我。”
孙伯的脸色变了,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。
“小姐要独自回城?”
“陈正廉说三日,今天是第二日,我必须确认他那边的进展,万一出了岔子还来得及补救。”
霍青澜将药箱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,只取了银针包和两瓶药粉贴身揣着,药箱留给孙伯看管。
“小姐,万一路上遇着柳府的人……”
“遇着了就处理掉。”
她将糯糯的小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,在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看了两眼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孙伯追到门边,压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等我。”
霍青澜出了农舍,沿着孙伯说的方向往东走,天色还早,田野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远处的山坳在雾气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
她走了约莫一刻钟,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前面便是那条旧驿道了,路面坑洼不平,车辙印深浅浅地嵌在冻土里,果然冷清得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沿着旧驿道往北走了大约半里地,前方的路面忽然变窄了,两侧是密匝匝的枯树林,林间光线暗沉,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。
霍青澜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路难走,而是她听见了身后有声音。
三组脚步,间距均匀,踩在落叶上的节奏带着刻意压低的轻缓,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在跟踪猎物时特有的步态。
她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加快,只是手指悄无声息地探进了袖中,触到了那瓶迷药粉末的瓶盖。
身后的脚步声在她走进林间最窄处时骤然加快了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从左后方传来,带着一种追逐了许久终于锁定猎物的松弛。
霍青澜站住了脚步,缓缓转过身来。
三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男人从树后闪了出来,为首那人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右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上下扫了她一遍。
“你就是那个姓霍的女大夫?”
霍青澜没有说话,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去,又扫了一遍脚下的地形,落叶层极厚,林间的枯枝横七竖八地搭在路两侧,左边三步远有棵歪倒的老树,树干横在半人高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。
“柳大人让我们带你回去问两句话,识相的跟我们走,省得吃苦头。”
那宽肩男人往前迈了一步,右边两人同时散开,呈扇形往她两侧包抄。
霍青澜退了半步,退到了那条最窄的路段正中央,两侧的枯枝几乎贴着她的肩膀。
“柳正通让你们来的?”
“废话少问,走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宽肩男人冷哼了一声,朝两侧的人使了个眼色,三人同时逼上来。
霍青澜的手从袖中抽出来,指间捏着的药粉瓶盖已经拧开了,她将整瓶粉末朝正前方的地面猛地一泼,白色的粉末扬起来混在落叶翻飞的尘土里,形成一团低矮的雾气,正好撞进了前面两人的面门。
“什么东西!”
左边那人第一个中招,猛吸了一口带着药粉的空气便开始剧烈打喷嚏,连着打了五六个之后双手捂住了眼睛,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,整个人蹲在地上嚎了起来。
“眼睛,我眼睛看不见了!”
右边那人反应快了半拍用袖子捂住了口鼻,但还是吸进去了一些,眼睛酸涩得睁不开,刀抽出来胡乱挥了两下,根本辨不清方向。
霍青澜趁着那团雾气还没散尽,绕过正面的宽肩男人直冲向左边那个蹲在地上的追兵,脚尖踢中他的太阳穴,那人闷哼一声便倒在落叶堆里不动了。
右边那个捂着眼睛乱砍的追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身侧,她抬手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精准按下去,指力透过皮肉捏住了腕部的大陵穴,那人的五指骤然一松,短刀哐当掉在地上,紧接着一肘砸在他后颈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前后不到十息,两个人已经倒了。
宽肩男人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还在原地站着,手里的短刀已经抽了出来但没来得及冲上去,等他想动的时候霍青澜已经从两具倒地的身体旁站直了,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你们只有三个人?”
宽肩男人的表情从轻慢变成了凝重,握刀的手收紧了,刀尖朝前对着她,脚步却没有再往前迈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大夫怎么会有这种身手?”
“问这么多做什么,你不是要带我走吗。”
霍青澜朝他走了两步,宽肩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随即意识到自己在退便咬了咬牙站住了,将刀横在胸前。
“别过来,我这刀可不认人。”
“你那刀砍过人吗?”
宽肩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眼珠子却往两侧转了转,像是在盘算退路。
霍青澜没有给他盘算的时间,脚步一错从他左侧逼了过去,宽肩男人横刀往左格挡,她上身一矮从刀下钻过去,右手的银针已经捏在了指间,两根银针同时扎进了他右臂的曲池穴和手三里穴位。
宽肩男人只觉得右臂从肘关节以下瞬间失去了知觉,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筋络一般整条手臂垂了下来,短刀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。
“我的手!你对我的手做了什么!”
霍青澜踢开地上的短刀,伸手将他肩膀按住往下一压,宽肩男人半条身子失了平衡跪在了落叶堆里。
“银针封了你的穴位,一个时辰后自己会恢复,但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,下一针扎的地方就不是胳膊了。”
宽肩男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恐惧,嘴唇抖了两下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柳正通派了多少人找我?”
“二十个,分成四拨往城外四个方向搜,我们这拨往南。”
“他知道我是谁了吗?”
宽肩男人犹豫了一下,霍青澜手里的银针朝他脖颈的方向比了比,他的话立刻倒了出来。
“还没确认,柳大人只是怀疑那晚满月宴上的女大夫有问题,书房里少了些东西,他不确定是不是你拿的,所以才让我们把你找回去问话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?”
“前天,满月宴第二天早上他去书房发现台面上的信件不见了,查了一圈查到您头上。”
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
“只有柳大人和他身边的幕僚赵先生,没有惊动衙门,说是怕打草惊蛇。”
霍青澜将银针从他肩膀的云门穴位刺了进去,宽肩男人整个人软倒在地上,意识还在但全身上下动弹不得。
“你听好了,你在这里躺一个时辰,针效过了自己爬回去,回去告诉柳正通,你们没找到人,往南搜了一天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“杀你做什么,你不过是条听话的狗,杀了你还得换一条来追,不如让你回去传个信。”
霍青澜将三个人身上的武器和银钱全部搜刮干净,短刀丢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,铜板和碎银揣进袖中,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着旧驿道的方向继续走去。
身后传来宽肩男人含混的声音,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和说不清的困惑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她没有回头,声音从林间的风里飘过来,淡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“一个大夫。”
林间恢复了寂静,只有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的沙声,和三个倒在地上的追兵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霍青澜走出树林的时候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,心里已经将方才得到的信息过了三遍。
柳正通只是怀疑,还没有确认,没惊动衙门,搜索范围只派了二十个人。
这说明他心里还存着侥幸,觉得可能只是普通窃贼顺手牵羊,不敢大张旗鼓地报官免得引起外人注意书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只要再撑一天,明日早朝陈正廉的奏折递上去,柳正通再想追查都来不及了。
旧驿道在前方拐了个弯,远处永定门的城楼在薄雾中露出了灰色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在官道尽头的石兽。
霍青澜将衣领拢了拢挡住脸上的风尘,脚步不停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。
一天,只要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