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和秦京茹搞破鞋的消息像长了腿似的,天没亮就传出了南锣鼓巷。
许富贵正在给院里的葡萄藤剪枝,搪瓷缸里的高末茶还冒着热气,邻居老张家的小子就慌慌张张跑来报信。
许叔!大茂哥出事了!在厂里搞破鞋被抓了现行!
剪子掉在青砖地上。
许富贵眼前发黑,扶住葡萄架才没栽倒。
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要是定个流氓罪送去劳改...
甚至吃花生米...
自己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啊!
去,把我柜子底下那个红木匣子拿来。许富贵的声音抖得厉害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棉袄袖口磨亮的边。
匣子里躺着五条小黄鱼,是他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当。
解放前许家在琉璃厂有间古董铺子,这些金条原本是留着给许大茂娶媳妇用的。
老头儿用红绸布包好金条,能否救出自己的儿子,就指望这些金条了。
老头儿知道这次事情的严重性,看来不出点血是没办法救出儿子了。
但儿子最重要,钱财都是浮云。
红星轧钢厂围墙外的杨树已经抽出嫩芽,可厂区内的气氛却比严冬还要肃杀。
许大茂和秦京茹被关在保卫科后面的小仓库里,两人隔着一道木板墙,能听见外头保卫科干事们来回踱步的皮鞋声。
许大茂!你爹来了!保卫科张干事猛地推开门,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许富贵站在走廊里,灰布中山装熨得一丝不苟,可攥着人造革公文包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透过圆框眼镜盯着儿子,镜片后的眼睛像是淬了冰。
许大茂耷拉着脑袋走出来,工作服领子还沾着秦京茹的口红印。
爸...
一记耳光把许大茂打得踉跄两步。
张干事别过脸去,假装没看见。
老许同志,您消消气。保卫科王科长从办公室探出头,这事儿厂里正在研究处理意见,您看...
许富贵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王科长,借一步说话。
禁闭室里弥漫着机油和霉味。
许大茂摸着火辣辣的脸颊,听见隔壁秦京茹压抑的啜泣。
他突然暴起踹向木板墙:哭什么哭!要不是你...
你给我住口!许富贵反手又是一巴掌,这次力道更重。
他揪住儿子衣领压低声音:你知道现在什么形势?搞破鞋是要挂牌子游街的!甚至要吃花生米的,你妈心脏病都快犯了!
许大茂这才慌了神:爸,我真就是喝多了...
放屁!许富贵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信纸摔在木箱上,纺织厂刘主任闺女的情书,百货大楼售货员的约会条子,现在又加上轧钢厂的临时工!你真当自己是旧社会的公子哥儿?
窗外传来高音喇叭声,正在播送《人民日报》社论。
许大茂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,突然发现父亲的手在发抖。
听着,许富贵突然凑近,带着茶渍的烟味喷在儿子脸上,声音只有他和许大茂能听到:现在只有李怀德能救你,而且,你必须要跟秦京茹说好了是谈恋爱,要结婚的那种,答应出去之后立马领证,否则,送礼都没用。现在...现在只能赌这把老骨头了,听明白了没有?
“听...听明白了。”
暮色四合时,李怀德正在办公室办公,听见敲门声,他头也不抬:进来。
许富贵闪身进屋,顺手反锁了门。
人造革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时,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李厂长...许富贵声音发涩,从包里取出个红绸布包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...
李怀德掀开红绸,两根小黄鱼在台灯下泛着幽光。
他没有去拿。
刚刚李怀德正在看文件,金丝眼镜架在蒜头鼻上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缝。
此刻见许富贵进来,他故意把钢笔往桌上一摔:老许啊,你儿子这回可捅大娄子了!
李厂长,孩子年轻不懂事...许富贵佝偻着腰,双手捧着绸布包往前递,您高抬贵手...
李怀德还是没接,手指敲着桌面。
窗外传来车间机床的轰鸣声,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
过了足足三分钟,他才叹口气:按理说这种伤风败俗的事,得送派出所。不过嘛...他忽然压低声音,最近厂里要评学大庆先进,闹大了影响不好。
许富贵立刻会意,赶紧把绸布包往文件堆里塞:您说得对,厂里声誉要紧...
开除算了。李怀德终于接过金条,指腹在绸布上摩挲出沙沙声,那姑娘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就放了。你儿子档案里我让人写工作态度不端正,不写具体事由。他说着拉开抽屉,金条滑进去时发出悦耳的碰撞声。
是是是,感谢领导,这次主要责任在我这个当父亲的...许富贵点头哈腰的说道。
这样吧,李怀德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,明天开个班子会,就按生活作风问题处理。开除厂籍,不报派出所。他顿了顿,至于那个女的不是我们厂子里的,直接放了。
许富贵连忙道谢。
走出办公楼时,春雨悄然而至。
许富贵站在雨里,摸出最后一支大前门。
火柴划了三次才着,他深吸一口,听见保卫科那边传来开锁的声响。
许大茂被放出来时,工作服已经皱得像咸菜干。
他看见父亲站在雨中的背影,突然发现那个永远挺直的脊梁,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佝偻了。
爸,我...许大茂羞愧的说道。
闭嘴!回家再说。许富贵把伞塞给儿子,自己冒雨往前走。
雨幕中,厂区大门上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被冲刷得格外鲜红。
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,工人们潮水般涌出车间。
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捂着嘴笑。
秦京茹的蓝布鞋不知被谁扔在了厂门口,鞋帮上沾满了泥。
一身狼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