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青竹已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耳房,又去灶房烧了热水端过来:“四公子,您喝口水暖暖身子。有吩咐随时叫我,我就在耳房。”
林砚端起碗喝了一口,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,把胃里的凉意冲散了些。
他放下碗,看着桌上那套崭新的笔墨纸砚,又看了看油纸包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前世的他是孤儿,从来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。可这辈子,他有为了他敢跟嫡母拼命的生母,有为了他连夜赶路的兄长。一个莽撞得让人想笑,一个温和得让人想哭。
这两个人,他一个都不会辜负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林砚铺开一张宣纸,拿起那支湖笔,蘸了墨,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,西角院愈发安静了,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,在这深秋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砚是被老枣树上的雀鸣吵醒的。
阳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就一片暖融融的光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。
他翻了个身,后脑勺刚碰到枕头,细密的痛感便从伤口处蔓延开来,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戳了一下,让他瞬间清醒过来。
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,不重不轻,分寸感十足:“四公子,您醒了吗?”
是青竹的声音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却又压着嗓子,生怕吵着人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青竹端着铜盆走进来,盆里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,肩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巾,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一碗热粥,指尖没有沾半点汤汁。
他先将铜盆搁在桌案上,下面垫了块布垫,怕水渍浸了桌面,又将粥碗放在手边的矮几上。
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,动作利落又妥帖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十岁年纪不相称的周到。
“四公子,先洗漱。”青竹将布巾浸在热水里,拧至半干,递过来时还特意用手背试了试布巾的温度,“不烫手,刚好。”
林砚接过布巾擦了脸,温热的水汽驱散了残余的困意,人也精神了些。青竹又去拧了一把,递给他擦手,这才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粥是灶上刚熬的粳米粥,卧了荷包蛋,滴了两滴香油,清淡些,您将就着吃。”
青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大公子走时特意吩咐的,说您伤了头,得清淡补养,不能吃发物,也不能吃太油腻的。”
林砚端起粥碗,粥熬得软糯,米粒已经开了花,稠稠的,入口绵滑。
荷包蛋煎得两面微黄,火候恰到好处,蛋黄是熟的,却不老,咬开来还是嫩嫩的。香油的味道不重,只是提了个鲜,底下还放了一点点盐,咸淡刚好。
一碗粥喝下去,胃里暖洋洋的。
他喝着粥,余光瞥见青竹站在一旁,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动了动,还是没说出口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林砚放下粥碗。
青竹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却藏不住兴奋:“四公子,您不知道,昨晚大公子还干了件大事!”
“哦?”
“大公子去柴房找王福了!”青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,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“今早我听大公子身边的长随平安说的。昨晚大公子从您这儿走后,脸色铁青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问平安王福关在哪。
平安说在东跨院柴房,大公子二话不说就奔那边去了。柴房门口有个婆子守着,想拦,说夫人吩咐过不能让人进去,大公子一脚就把门踹开了,那动静,半条府都能听见!”
青竹说得眉飞色舞,连比划带模仿,学着林昭的语气,脖子一梗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这一脚替你教训狗奴才,敢动我弟弟!然后一脚踹在王福肩膀上,把他踹翻在草堆里。”
他又换了个姿势,攥着拳头比划:“又揪着他衣领,一拳打在他脸上,打得他鼻血直流,这一拳替砚儿讨回来,你克扣冷遇主子时,没想过后果吗?”
青竹越说越来劲,连林昭当时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:“最后又踹了他腰一脚,说,林家的人,轮不到你作践!”
他说完,站直了身子,神情里带着几分郑重:“平安说,他跟着大公子两年,从没见大公子那样。平时多温和的一个人,昨晚眼睛都红了。
王福被打得爬不起来,抱着大公子的腿求饶,大公子根本不理他,直接跟婆子说天一亮就把人扔出府去,别脏了林家的地。”
林砚端着粥碗,指尖不自觉收紧了几分。
“平安还说,”青竹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敬佩,“大公子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上策论课,先生不许请假,大公子说策论能补,弟弟的伤等不得,转身就跑回来了。
好几里路呢,跑得满头大汗,水都没喝一口就直奔您这儿。”
他看了看林砚的脸色,声音放软了些:“四公子,大公子对您是真上心。”
林砚垂下眼睫,喉结动了动。他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,再抬头时,眼眶泛着红,声音哑得厉害:“大哥,对我真好。”
青竹连忙摆手劝道:“四公子别难过,大公子就是想让您好受些,不是故意招您哭的。”
“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”林砚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带着点哭腔,瓮瓮的。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,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,一滴没剩。
他走到桌前,指尖抚过林昭送的那支湖笔。笔杆光滑温润,握在手里不冷不热,刚好。
青竹跟了上来,主动道:“四公子,我去给您换盆热水洗手?再把您的伤药拿来,大公子吩咐了,每日得换药两次,早晚各一次,不能偷懒。”
不等林砚应声,他已经转身去端热水了。不一会儿,铜盆端来,水温刚好。青竹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,拔开塞子,倒了些药粉在干净的纱布上。
林砚目光微顿:“这药?”
“大公子留的。”青竹一边换药一边答,“大公子说赵姨娘的药未必不好,但这是府里药房配的,专门治外伤的,比外头的稳妥些。让您先用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