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今年二十了。
个子不矮,比何雨柱还高半头,但瘦得厉害,肩胛骨支棱着,像两把刀子撑在衣服里。脸上长了些胡子,稀稀拉拉的,看起来好几天没刮过。
他白天睡觉,下午起来,在街上晃到天黑,有时候半夜才回来,有时候整宿不回。
秦淮茹管不了他。
小时候还能骂两句、打两下,现在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她说什么他都不接,转身就走。贾张氏倒是能骂几句,可她老了,骂不动了,骂了半天也没人听。
棒梗没有工作。
街道办介绍过两回,一回是去建筑队,他去了两天就不去了,说太累。一回是去环卫所扫大街,他去了一天,第二天就没起来。街道办的人后来跟秦淮茹说“你儿子我们管不了”,就不再介绍了。
秦淮茹四处托人。
她先是找了易中海。那会儿易中海还没跟她彻底翻脸,她拎着一兜子鸡蛋上门,说“一大爷,您认识的人多,帮棒梗问问”。
易中海收了鸡蛋,去问了几个老熟人,人家一听是贾家那个孩子,都摇头。后来易中海不给她问了,她又去求闫阜贵。闫阜贵说“我认识的都是修椅子的,帮不上忙”。她又去求三大妈,三大妈说“我一个老太太,认识谁去”。
最后她想到了何雨柱。
那天她在院子里碰见苏棠回来拿东西,犹豫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。
“苏棠,你哥那个厂子,还招人不?”
苏棠看了她一眼。
“厂子小,人够了。”
“棒梗闲着也是闲着,让他去帮帮忙,干点力气活也行。”
“厂里不要人。”
苏棠说完就走了。秦淮茹站在院子里,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苏棠跟何雨柱提了一嘴。
“秦淮茹想让棒梗进厂。”
何雨柱夹菜的手没有停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人够了。”
何雨柱嚼了两口饭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,苏棠也没有再说。
秦淮茹没有放弃。
她知道直接找何雨柱不行,就换了条路。她去找马华。马华住得不远,她打听着地址,拎着一兜子苹果去了。马华开门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嫂子?你怎么来了?”
“马师傅,我听说你跟着雨柱干呢。厂里忙不忙?要人不?”
马华把门堵着,没让她进去。
“厂里的事都是师傅说了算,我就是个管车间的。”
“那你帮我说说呗。棒梗年轻,有力气,什么都能干。”
“嫂子,师傅定了的事,我说不了。”
秦淮茹把苹果往马华怀里塞,马华退了半步,没有接。
“嫂子,你别这样。厂里真不要人。”
秦淮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兜子苹果,看了马华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笑,把苹果收回来。
“那行,麻烦你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马华关上门,站在门里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给何雨柱打电话,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他跟何雨柱说了一句。
“师傅,昨天秦淮茹来找我了。”
何雨柱正蹲在灶台旁边看火。
“找你干什么?”
“想让棒梗进厂。”
何雨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厂里不要人。”
何雨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马华也没有再说。但那天下午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,忽然想起几年前秦淮茹去找闫阜贵、去找三大妈、去找易中海的事。那些年她为了棒梗,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一遍。现在她又开始求了。
棒梗自己倒是不着急。
他每天晃荡,有时候跟几个闲人在胡同口打牌,有时候去东四那边看人摆摊。
他兜里没钱,但总能混上一顿。有时候是跟人蹭,有时候是帮人看摊收两毛钱,有时候是顺手牵羊——他以前偷东西是为了一口吃的,现在偷东西是为了换钱花。
有一回他在东四牌楼底下转悠,看见何记方便面铺子的招牌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看了一眼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是雨水。雨水正在对账,低着头写字。
棒梗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雨水回家跟何雨柱提了一嘴。
“哥,我今天在铺子里看见棒梗了。”
何雨柱正在擦灶台,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进去了?”
“没有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何雨柱把抹布搁下来。
“他要是再站,你就打电话给派出所。”
雨水看了他一眼。
“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柱打断了她。“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偷东西吃,现在是偷东西换钱。你别给他机会。”
雨水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秦淮茹托人给棒梗说亲的事,是从秋天开始的。
她先是找了隔壁院的李婶。李婶认识的人多,街坊邻居的都熟。秦淮茹拎了一兜子核桃过去,说“李婶,您帮棒梗看看,有没有合适的姑娘”。
李婶收了核桃,去问了几家。人家一听是贾家那个棒梗,都摇头。有个姑娘的妈说得直接——“那孩子连个工作都没有,我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啊?”
李婶把话带回来,秦淮茹听了没说什么。过了几天,她又去找了针织厂的刘大姐——以前跟贾东旭是一个车间的。刘大姐说“我认识的都是厂里的姑娘,人家要找正式工”。
秦淮茹又托了街道办的干事。干事说“我们只管介绍工作,不管介绍对象”。
最后她想到了雨水。
那天她专门去了东四,在何记铺子门口等着。雨水出来的时候她迎上去,脸上堆着笑。
“雨水,忙着呢?”
雨水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嫂子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你这铺子开得挺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秦淮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雨水。
“雨水,嫂子想托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认识的姑娘多,看有没有合适的,给棒梗介绍一个。”
雨水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攥着那串钥匙,看着秦淮茹那张脸。那张脸比以前老了,褶子多了,但那个笑还是那个笑。
“嫂子,我认识的姑娘,都是正经上班的。”
“那更好啊。棒梗年轻,结了婚就踏实了。”
雨水把钥匙收好。
“嫂子,这事我帮不上。”
秦淮茹的笑顿了一下。
“雨水——”
“我哥不让。”雨水打断了她。“我哥说了,棒梗的事,我们不管。”
秦淮茹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雨水转身走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转过身,往胡同口走。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铺子。铺子的招牌上写着“何记食品”四个字,蓝底白字,干干净净的。
那天晚上秦淮茹回到南锣鼓巷,进屋就坐在桌边没有动。
贾张氏在炕上纳鞋底,看了她一眼。
“又没成?”
秦淮茹没有说话。
“我早说了,别去求他们。求了也白求。”
秦淮茹把桌上的搪瓷缸拿起来,喝了一口水。那水是凉的,她喝了两口搁下来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棒梗就这么晃着?”
贾张氏把针线搁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当年东旭在的时候,咱们家不是这样的。”
秦淮茹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。老屋的窗户亮着灯,何大清住在里面,一个人。
院子里的人各过各的,没人想去管贾家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