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这般恐怖,谁能不怕?
明月打了个寒颤,犹豫着比划问陆淮,她不去行不行。
陆淮看不懂她的手语,却看出她在害怕。
“你别怕,有我在。”
他看了一眼驿站外头的人,将明月拉进屋,关上了门。
“我从山匪库房里偷了点银子,不多,但足够让驿丞为你请大夫,山野小镇没有医婆,你莫要羞涩,只管褪下衣衫让大夫为你诊治。”
“有我在,无人会说闲话。”
明月放下心。
她不怕人家说闲话。
自从变成了哑巴,明里暗里说她闲话的人还少吗?
跟性命相比,几句闲话算什么。
陆淮跟做贼似的,拉着明月往驿站后头的小屋子走,一边低声嘱咐明月。
“一会儿你不要跟旁人说,我拿的银子不多,可能只够你一个人看病的。”
“若是叫旁人知道,怕是要来求我,譬如曹世叔的儿子,还断了胳膊,他若求我,我若不答应,便是我不仁义。”
“我若答应,无钱为你医治,你该怎么办?”
陆淮一路絮絮叨叨,明月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自从变成了哑巴,她身边的丫头怕她难过,都不怎么在她跟前发出声音。
后来是她一再要求,石榴和樱桃才嘻嘻哈哈地说笑,但也不复从前。
沈家夫妇更是如此。
沈逸庶务繁忙,一心扑在儿子身上,对两个女儿也只是面子情。
沈夫人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到沈明珠那里,连手语都不肯学,何谈能耐心与明月絮叨这些家常?
她便一路听着陆淮的絮叨,一路进了驿站最后头的小屋子。
屋子的确很小,只有一张床榻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
一个老大夫领着个药童坐在桌子两边,明月一进去,那药童立马站起,自觉地避到屋外。
老大夫咳嗽了两声,冲明月说了一句失礼。
虽然有陆淮在,明月还是有些紧张。
她一张脸涨得通红,忍着羞涩,缓缓脱下身上衣衫,只穿着肚兜和长裤,背对着老大夫站着。
老大夫又道了一声得罪,才仔细检查明月后背的伤痕。
“旧伤耽搁得太久,必定会留疤,新伤泡了脏水,虽然涂了药,有些地方却已经化脓了,得像方才老夫医治相公那样,用刀剜掉腐肉,再敷以药粉,方可治愈。”
明月打了个哆嗦。
陆淮身上也有腐肉?
是了是了。
陆淮受了那么重的伤,这一路上缺医少药,都是拿路边的药草糊弄。
遇到了龚大夫,才稍微用上了一些正经药。
可龚大夫那些药治得了新伤,旧伤难好,又遭遇破庙惊魂,陆淮身上没腐肉才怪。
也不知剜掉腐肉得多疼。
陆淮却还面不改色,把她叫进来,没有露出一点形迹。
明月的鼻子就有些发酸。
她侧过头,比划着手势问陆淮疼不疼。
陆淮蹙眉:“是怕疼?别怕,你后背的腐肉不多,且很浅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”
明月摇摇头,继续比划方才那个手势。
陆淮这回猜准了:“是问我疼不疼?”
他一面说,一面就学着明月的样子,比划着手势。
明月点了点头。
“疼,”陆淮眼底有笑意,“所以才不许你进来陪我,怕你笑话我。”
明月一怔,陆淮也会怕人笑话?
陆淮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?
靖安侯为了保他而自戕,也不见他露出软弱之处。
又怎会怕这一点皮肉之苦?
恐怕是在哄她吧。
老大夫直起身,盯着明月看了一眼,忽然问道:“小娘子是天生不会说话?”
陆淮代明月作答:“七岁生了一场病之后便口不能言了,靠着自己自创了一套手语与身边人交流。”
老大夫满脸不赞同。
“既然七岁之前会说话,那很不应该一直用手语,要尝试着说说话,即便发不出声音,亲近人也可以读小娘子的唇语。”
“若一直用手语,久而久之,就完全不会说话了,待到嗓子好了,能发出声音,也不能像寻常人一样说出完整的话。”
陆淮挑动眉峰。
“大夫的意思是,我家娘子的嗓子能治好?敢问大夫能为我家娘子医治嗓子吗?”
老大夫忙笑着摆手。
“老夫学艺不精,只是曾听同门提起过,关外有位神医,曾治好了几个类似于你家娘子这样的病人。”
“皆是幼时能言会道,生了一场大病后,忽然发不出声音了,有的甚至五六十年没法说话,年过七十遇到了这位神医,才重新开了口。”
陆淮越发激动。
若是明月治好了嗓子,离开他之后,也能过得更好。
他立马向这位老大夫打听起这位神医。
老大夫依旧乐呵呵地笑,指了指床榻,示意明月俯卧在床榻上,才不紧不慢地说起这位神医。
明月听得津津有味,冷不防一把滚烫的小刀从她背上掠过,迅速削掉一块腐肉。
她怔了怔,才痛得浑身痉挛,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。
“陆相公还等什么,快些按住他!”
床榻一沉,竟是陆淮跳上床榻里侧,跨坐在明月的腰间,两只手死死按住明月的肩膀。
明月根本挣脱不开陆淮的束缚,又叫不出来,疼得她浑身直哆嗦。
她以为疼着疼着会麻木,没想到越到后面越疼。
原来那老大夫起初不过是先快速削掉表面的腐肉,再一小刀一小刀地剜着伤口里的腐肉,直到露出鲜嫩的新肉,他才罢手。
明月身上的腐肉倒不深,但麻烦就麻烦在她这腐肉是一片一片的。
得仔细用刀削皮才行。
明月也不知自己遭了多大的罪,老大夫又剜了多久,疼到后来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晕过去的。
迷迷糊糊中,好似有人柔声跟她说对不起,又有人解开了她的肚兜和长裤。
温热的湿帕子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。
汗被擦掉了,明月就觉得舒坦极了。
她想翻个身,那人又立马按住她,随后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。
肩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跑出去。
她疼得蜷起身子,又被人抱在了怀中。
“明月。”
她听见有人在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“你说,这只鸟到底是什么来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