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吓了一大跳,下意识地往山坡下冲。
身边的妇人怔了怔,才扯着小姑娘,哭天喊地地跑下山坡。
老者的后脑勺碰在了石头上。
明月扶起老者,用手一摸老者的后脑勺,手心就一片黏腻。
她不懂医术,不知要如何救助老者,问乌天师,乌天师又不吭声了。
“你放开我祖父!”
小姑娘力气很大,哭着推开明月。
“你是个哑巴,被哑巴碰多了,也会变成哑巴的!”
明月哭笑不得。
这是哪里来的歪理邪说?
人命当前,明月没心思去解释,也没办法解释。
她撕下裙角,就想先为老者擦掉伤口上的血。
小姑娘却守着老者,死活不让明月近前。
来银子看不下去,冲出破庙,把小姑娘推到一边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?你祖父都快不行了,你就知道哭!”
她是懂些药理的,蹲下来查看了老者的伤口,就拍着大腿直叹气。
“这得想法子先止住血,不止血,人很快就不行了。”
可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到止血的药草。
明月忽地想起龚大夫给了一些药粉,里头好像就有止血的。
回过头去找陆淮,却发现陆淮跟赵虎打起来了。
几个解差正在劝架。
马耀是领头的,说话多少有些分量,等众人分开了陆淮和赵虎,马耀就冷着脸骂了赵虎几句。
赵虎压根就不放在心上。
“一个老头儿,死就死了!谁管这许多!哪回流放路上不死几个人?莫说是这个老头儿了,便是身份再尊贵的人,也有死的!”
他在“尊贵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,又斜着眼瞪陆淮。
很明显,这身份尊贵的人,便说的是陆淮了。
马耀知道轻重,忙呵斥赵虎:“休得胡言!好了!你赶紧去庙里把人安顿好,别再惹事了。”
人命和人命是不一样的。
马耀不在乎死一两个老头儿,但陆淮不能死在他的手上。
陆淮镇定心绪,才瞥见明月正着急忙慌地往坡上爬。
他微微一蹙眉,便挣脱开几个解差的束缚,三五步奔过去,扶住明月。
“怎的跑得这样急?”
明月指了指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老者,又指了指自己的头,随后就动手去解陆淮腰间的荷包。
虽不是正经手语,但陆淮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我之前查看过了,龚大夫给的药粉很多,每一包上都写着名字和用途,有止血的,我找给你。”
他拽住明月的手腕,护着明月往坡下冲,跑到老者跟前,查看了老者的伤势,便沉着脸往老者的伤口上糊药粉。
龚大夫给的药粉有奇效,糊上去不大一会儿,伤口就不往外渗血了。
可老者依旧没有要清醒的迹象。
明月拿裙子上的布给老者包扎好伤口,余光瞥见小姑娘一直瞪着她,便抿着嘴角笑了笑,包好伤口就退到一旁。
小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陆世子,”妇人感激涕零,忙不迭地给陆淮行礼,又把小姑娘拽过来,“贞儿,快过来谢谢你陆叔父。”
陆淮忙扶住妇人和小姑娘。
“二嫂嫂不必如此多礼,咱们都是一路的人。”
他扫了一眼老者,面上忧虑更深。
“但愿万大人能早些醒来。”
妇人哽咽落泪。
“自从婆母和大嫂去了,公爹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,后得知大伯哥父子被判斩首,夫君与云哥儿又被流放岭南,公爹就大病一场。”
“公爹的身子骨虚弱至极,本就难以撑到登州府,谁知却又横遭噩耗,若公爹没了,我带着贞儿,要如何过活?”
众人一路相处了些时日,都是苦命人,彼此都能体谅难处,几个妇人便从庙里走出来,安慰妇人和那个叫贞儿的小姑娘。
陆淮与旁人合力将老者抬进破庙,见明月依旧站在外头不肯进来,便出去找明月。
“马上要下雨了,怎么还在外头傻站着?快进来。”
明月往破庙里看了一眼。
庙宇极小,一共三间正殿,一明两暗。
正殿前头是一条拜廊,自庙门起,从左右两边延伸进去,在正殿前围了一圈,又绕到了后院去。
东西两间侧殿关着门窗,看不清楚里头供奉着什么。
明亮的正殿却门窗大开。
正中间摆放着一尊关二爷的像,金光灿灿,甚是打眼。
关二爷的塑像前头,摆放着一溜五尊矮小泥塑,面目狰狞,缺胳膊断腿儿,不知是什么来历,许是当地的山神。
不知为何,明月总觉得那五尊泥塑的眼神瞅着怪吓人的。
无论是否有乌天师的警告,她都不想进去。
与她一同站在外头的还有妇人和贞儿。
来银子劝妇人领着贞儿进去,妇人却摇摇头。
“公爹说这座庙有些古怪,叫我们不可进去躲雨,若是雨下得不大,就在外头找个石缝避一避。”
犯人们都挤在拜廊内。
一个年轻男人啐了一口。
“什么古怪之处?万老爷子一辈子只会神神叨叨,写几本破书,也是神神叨叨的,没成想,几本破书却害得万家家破人亡,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他还死不悔改!”
旁边的中年男子斥责了年轻男人一句,态度虽然温和,但显然也不赞同妇人的意思。
“万二奶奶,方才我也听见了万老爷子的话,老爷子说这座庙是建在汇水聚阴之地,无人会把庙建在这样的地方,其实老爷子多虑了。”
“兴许当年建的时候,这地方的地势并不像如今这般低洼,过了许多年,此地才变成了山坳低洼处,若果真如此,那庙建在这里,便说得通了。”
不等他说完,赵虎就朝他甩了一鞭子。
“叽里呱啦说什么呢!你以为你还是国子监的司业曹大人?”
明月留神看了那中年人一眼,原来他是国子监的曹司业。
二哥沈明庄曾对这位国子监司业夸赞不绝,说其为人谦逊,学问精绝,没想到曹司业也被流放至此。
“明月,”陆淮牵住明月的手,“你是听了万大人的话,心生恐惧?万大人只是对风水五行略有涉猎而已,他的话不能作准的。”
明月摇了摇头,神情越发恐惧。
她听见乌天师在狂叫。
“快把那老头儿拖出来!快!不然你就死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