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淮朝着明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让明月躲在角落里。
他撑着凳子站起来,回头见明月躲好了,才打开了灶房门。
龚大夫正站在门外。
门刚开了一条小缝,他便挤进来。
一眼看到明月,他先是冲着明月抱了抱拳,而后便颓然地跌坐在灶膛旁。
灶膛里的火被风带起,火星子飞出来,溅在他的衣裳上,烧出了一个小洞。
龚大夫盯着身上这件衣裳,苦笑了几声。
“这是八年前三娘亲手所做,我一直珍藏着不舍得穿,今日穿上,原是要带着三娘一道走的,却没想到,她变了。”
人心易变。
八年时间,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。
沉默良久,陆淮才开口:“龚大夫接下来要如何打算?”
“我要去京城看一看,”龚大夫神色淡淡的,“我答应师父要将济慈堂发扬光大,不能食言。”
想到自己还有要务在身,龚大夫总算振作了几分。
他站起来对着明月一揖到底。
“方才多谢沈娘子叫驿丞的小子引我离开驿站,否则的话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明月忙侧过身子,不肯受龚大夫的礼。
龚大夫倒也不勉强,他很好奇。
“沈娘子是如何得知三娘会变心的?”
明月正欲要解释,陆淮忽然长叹一声。
“龚大夫心太软,以为昔日故人还似从前,却不知故人早已今非昔比,往后龚大夫与人打交道时,还是要多长些心思。”
龚大夫沉默片刻,又对着陆淮行礼。
“多谢陆相公赐教。”
他从腰间的大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面上。
“陆相公,沈娘子,这是在下的一点小小心意,求二位收下。”
明月赶紧摆手。
给他们银子也没用。
最后还不是给了那群解差?
一锭银子能换来几日的好吃好喝就很不错了。
过后若是再拿不出银子了,那群解差的脸色就变了。
明月口不能言,陆淮便替她说了难处。
龚大夫面色尴尬:“这倒是龚某思虑不周了,不知陆相公和沈娘子可要什么东西?”
明月眼睛一亮,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。
她指了指陆淮身上破烂的中衣,意思是要一件陆淮能穿的衣裳。
“好说,”龚大夫答应得很爽快,“我的东西放在外头的草沟里,我这就去取。”
他扫了一眼陆淮,又拍了拍脑袋。
“我那包袱里还有一些药粉,都是治外伤的,正好可以给陆相公用,只是调养身子的药丸没有了。”
有药粉便已足够。
流放路上也没有条件调养身子,药丸便不用了。
天色不早,龚大夫冲着二人拱拱手,便说要走了。
“龚某会把东西放在灶房的窗台下,陆相公和沈娘子可要记得拿进来。”
为了这句话,明月一直睡不踏实。
外边天都蒙蒙亮了,她才听见窗下似乎有响动。
打开窗户一看,竟然是驿丞的儿子。
那小子丢了包袱就跑,远远地躲在柴火垛后头,才指了指窗下。
明月会意,爬上窗台要去拿包袱,被陆淮拦腰抱了下来。
“你好生待着,我去拿。”
春衫薄,陆淮身上的温度透过春衫传进来,烫得明月打了个哆嗦。
她老老实实地靠墙站着,等陆淮把包袱拿进来,便展开包袱。
里头是一套男装,衣裳鞋袜都有。
并不是新的,料子也算不上多好,却很结实耐穿。
除此之外,还有几包药粉,一包点心,两个咸鸭蛋,几块碎银子。
这可都是好东西呀。
明月大喜过望,赶紧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荷包里。
她腰间的荷包装不下,便将包袱皮折成一个小包,专门装着药粉,挂在陆淮的腰间。
想来几包药粉而已,解差们也看不上。
在灶房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,吃了药,抹了药粉,陆淮的脸色看着要好了许多。
才穿戴整齐,赵虎便过来敲门,吆喝着叫两个人赶紧出来,吃过饭就要接着赶路了。
早饭照旧是一人半个馍馍,一口咸菜。
这回的馍馍在灶房里热过,是热乎的,吃着比先前的可口多了。
明月破天荒地将半个馍馍都吃进了肚子里。
睡好了,吃饱了,又白得了许多东西,明月脸上便笑眯眯的。
来银子瞧了就打趣她。
“这有男人滋润就是不一样,沈娘子,昨儿个在灶房里睡得好吧?”
明月眉眼弯弯地点头。
她睡得确实挺好。
几个妇人都笑了。
“沈娘子,你怎么不知羞呢?这种事情也能拿出来说?”
明月不明白。
她睡得好是事实,怎么就不能说了?
妇人们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笑得越发欢快。
犯人们难得有松快的时候,相处这么久,明月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的笑容。
偏生赵虎走过来,拿着鞭子照着几个人的身上乱抽。
“笑笑笑,笑什么笑!一个个都不知道要怎么死的,还笑得出来!”
明月在最边上,鞭子没抽到她身上,但她也被赵虎指着鼻子骂了一通。
“别以为你原先是世子夫人,老子就不敢打你!滚!臭哑巴!”
犯人们都好奇地看着明月。
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,扯了扯身边妇人的衣裳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那妇人转头看过来,瞪了明月一眼,便扯着小姑娘走到队伍前头去了。
等启程时,妇人们中有一多半都不想再搭理明月。
明月很是疑惑,却又不知道找谁问。
想去找陆淮,奈何走路时男人在前头,女人小孩是要排在后头的。
她跟陆淮一头一尾,搭不上话,便寻思着等路上歇息时,再去找陆淮问一问。
小翠就走在她身后,瞅着她茫茫然的模样,就冷笑了两声。
“知道这些人为何看不上你么?”
明月转过头,眨了眨杏仁眼。
难道小翠知道?
小翠貌似很得意。
“这些人都是靖安侯谋逆一案同党中的族人!靖安侯是主谋,死了便一了百了,跟着他谋反的那些人也死有余辜,可那些人的族人犯了什么错?”
“他们犯的最大的错,大概就是和一群逆贼做同族。”
小翠说完就捂着嘴咯咯笑。
“小哑巴,你信不信,今儿个晚上,她们就会把你揍一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