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都吓了一跳。
陆淮迅速放下明月的袖子,下意识地将明月护在他的身后,双目紧盯着门口。
“是谁!快出来!再不出来,可别怪我不客气!”
良久,才从门外探进一张小脸。
“是我……”
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小子从门后蹑手蹑脚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丫头。
两个人手脚无措地站在陆淮和明月面前,为了一碗疙瘩汤,不停地赔不是。
明月心里发酸。
不就是一碗疙瘩汤嘛。
倘若她还是沈家的二姑娘,根本不放在心上。
她伸手摸摸那小丫头的脸,小丫头忽然扑进她的怀里,喊了一声娘。
明月一愣,慌慌张张去看陆淮。
她刚成亲月余,还没想着当娘呢。
陆淮笑了:“这小丫头喜欢你。”
他伤得太重,一笑就咳嗽。
等咳嗽好些了,才问那小子:“你们是兄妹?怎会躲在驿站里?”
小子垂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“驿丞是我爹。”
明月和陆淮对视了一眼,二人都很惊讶。
看驿丞面色红润,驿站里有吃有喝,一应陈设物件都是好的,可见上头没有缺了这个驿站的钱粮。
怎的驿丞的儿女却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好似叫花子?
小子抽抽噎噎,哭得比他妹妹还要委屈。
“我爹有了相好的,气死了我娘,我娘刚下葬三天,他就把我后娘娶进了门,自从后娘来了,我和我妹妹就成日饿肚子。”
他忽然抬起头,盯着明月。
“我娘也是个哑巴。”
“她不会说话,他们就欺负她。”
窝在明月怀里的小丫头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娘。
“你是我娘,”她在明月的怀里蹭来蹭去,“你也不会说话,只有不会说话的人才是我娘。”
小男孩把小丫头拽出来,轻声责备她,叫她莫要淘气认错人。
“这不是咱娘,咱娘不会写字。”
小男孩再次抬眼看向明月:“我娘她不会说话,也不会写字,她想要什么做什么,只能比划,让人家猜她的意思。”
“熟悉亲近的人,大多能猜中,不熟悉的,就会躲着她走,人家都说哑巴是不讲道理的,生气了会打人。”
“只要我娘一比划,他们就说我娘要打人了,可我娘脾气很好,从来没有生气发火的时候。”
“在老家时,有我外祖父和舅舅镇着,有族中长老看着,我爹没说过我娘的坏话,到了这里,我爹就嫌我娘烦了。”
“外人笑话我娘,我爹回来就先把我娘打一顿,说我娘丢了他的脸,我娘……我娘就是一日一日被他磋磨死的。”
小丫头不懂事,听到哥哥说自己的娘是怎么死的,并没有掉眼泪,就只一个劲儿地找娘。
小男孩却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。
“你会写字,”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,又盯住明月,“你也是个哑巴,你一定能明白我娘的苦处。”
明月很不喜欢听人家喊她哑巴。
但不知为何,今日这小男孩喊她,她不觉得厌恶,只觉得心酸。
“明白又如何?”陆淮开了口,“我们夫妇只是犯人,明日一早就要被押解上路,能匀一碗疙瘩汤给你们,已经是不易,帮不了别的了。”
“能帮!”小男孩激动地浑身打颤,“求你们帮我写一封信!明日驿卒便会去各地送信,我爹已经写好了信,要提前往老家送端午节礼。”
“我会想法子把信混到端午节礼中,只要我外祖父和我舅舅看见了信,就一定会来接我们兄妹的!”
小男孩扯着妹妹跪了下来,给明月磕了两个头。
“看在都是哑巴的份上,求恩人帮我们一把,只当是帮我娘了!”
明月抿了抿唇。
“怎么了,不愿意?”陆淮侧过脸轻声问她,“若是不愿意,那就不要勉强自己,我们只当是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明月摇摇头,比划着手势,跟小男孩要纸墨笔砚。
她不是不乐意,她只是在感叹这世道对哑巴的不公。
临出嫁前的那段日子,她身边没有一个人懂她的手语。
小翠等丫头也不识字。
有时候她比划着想要点什么,就会被周姨娘打,说她比划来比划去,很丢人。
打得多了,明月便不敢再比划。
她想要什么,想说什么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也没有任何一人在乎她的想法。
仿若她只是屋子里的一个好看的摆件。
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等着从沈家挪到侯府,就是她这个摆件的命了。
明月便特别能体会小男孩娘亲的痛苦。
等小男孩偷摸拿来了纸墨笔砚,她便一面听小男孩陈述,一面为小男孩写信。
不多时,就写满了四页纸。
等墨渍干了,她才仔细把信折好,交给小男孩。
小男孩还有些不敢信:“我……我没有钱,没法给你钱,不过……我明日一早能偷两个鸡蛋给你们吃。”
明月笑着摆摆手。
她和陆淮住在灶房里,鸡蛋少了,驿丞头一个怀疑的便是他俩。
没必要为了一口吃的惹上麻烦。
小男孩却非要报答明月,不然他不安心。
明月想了想,便沾着水在桌子上写字。
陆淮挪过去看她写字,顺便充当了明月的嘴巴。
“驿站里的龚大夫还在吗?”
小男孩点点头:“在的,他要等一个人,说是那个人很快就来了。”
明月想了想,把字擦掉,重新写。
“你帮我把龚大夫从驿站里引开,一定要待他等的那个人走了,再放他回驿站。”
陆淮和小男孩都有些不明白。
小男孩年纪小,问得很直接:“你跟龚大夫有仇吗?他在驿站等了两三日了。”
小丫头则咯咯笑:“他等新娘子!新娘子要来找他!”
原来是在等心上人啊。
若是被心上人打断了腿,那龚大夫这辈子就完了。
既伤了腿,又伤了心。
人会很快废掉的。
她不能看着好心人被毁了,于是便又在桌子上写字,催小男孩快去。
小男孩便不再犹豫,扯着妹妹去找龚大夫了。
屋子里忽然响起陆淮的声音。
“娘子认识龚大夫?”
他的眼神幽幽的。
“你为何对龚大夫的事这么上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