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两步,一双杏仁眼怯生生地盯着大夫。
她这些日子瘦了许多。
但憔悴脏污依旧挡不住那张如海棠花一般的面容。
大夫瞧着她这模样便暗自叹了一口气。
又是一个可怜人呐。
他乐呵呵地冲着明月抱拳,自称姓龚。
“小娘子哪里不适?可否容龚某把个脉?”
明月摇摇头。
龚大夫迟疑:“没有不适?”
一旁的马耀替明月解释:“不是她生病,是她家相公受了伤,她想请你为她家相公诊治。”
顿了顿,马耀又补充。
“不过她没钱,龚大夫,你若是想收诊金,那就不必给她相公诊治了。”
龚大夫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,又回身看了看明月,微微笑了笑。
“时辰尚早,我等的人还未到,倒是可以给她家相公瞧一瞧,只当是行善积德了。”
明月抿了抿唇,原来他是在等一个人。
他等的那个人会把他的腿打断吗?
乌天师的话,还从来没有错过。
这个人这般好心,为陆淮治伤却不要钱,她得帮他一把,只当是报恩了。
因龚大夫请马耀将陆淮挪到屋里,马耀便和驿丞一起去了,只留下龚大夫与明月。
明月不绕弯子,立马沾着水在桌子上写字。
“一会儿速速离去,过了今晚,再回驿站。”
龚大夫怔住了:“小娘子为何要我今晚之后再回来?我等的人今晚会来这里找我,我若不在,岂不是叫她失望?”
明月有些急,却又不能把原因告诉龚大夫,否则她必会遭反噬。
想了想,便给龚大夫出了个主意。
“你先离开客栈,躲在附近的水沟里,若是那人来了,确定那人没带旁人,你再出来,倘若来的人不是你要等的人,那就速速离去。”
龚大夫盯着这几句话,面有不悦。
“小娘子,我要等的那个人,不是你想的那种人,她答应了要跟我走,就不会出尔反尔。”
明月跺跺脚,这个人怎么就是不肯听她的呢?
她只得又在桌子上写字。
“那人也许并非不守信之人,但倘若那人被人利用呢?你岂不是要遭殃?不如先躲出去,看个究竟。”
龚大夫有些犹豫,正在思量间,马耀和驿丞已经将陆淮扶进了屋里。
明月迅速将桌子上的字擦掉,装模作样又写了几句话。
“大夫,我家相公受伤很重,求大夫一定要救救他啊。”
马耀走过来看了一眼,并没起疑心。
龚大夫便把明月的话甩在脑后,认真给陆淮治伤。
好在陆淮的伤只是一些皮肉伤,并没有伤及内腑。
龚大夫开了一些药,想起陆淮接下来要走不知道多少路,路上根本无法煎药,便又作罢了。
“我这里有一些治外伤的药粉,你拿去,每三日给你家相公换一次药,切记莫要让他的伤口沾染脏水。”
“这一瓶是一些小药丸,所剩不多,你每日给你家相公吃一颗,有助于他恢复伤势。”
明月接过药,立马跪在地上,给龚大夫磕了两个头。
龚大夫赶紧伸手虚扶了扶明月。
“小娘子不必行此大礼,医者仁心,身为医者,我怎会见死不救,救你家相公,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
陆淮还睡着。
因为伤势过重,他身上发起了高热,时不时会打个摆子。
马耀怕陆淮死在路上,不好交代,便特许陆淮今夜睡在驿站的灶房里。
驿丞又借了些菜蔬米面给明月。
明月一个闺阁小姐,之前从未下过厨,只会烧些热水,叫她做饭,她只能糊弄了事。
幸好有来银子帮她。
驿丞给的米面菜蔬也不多,来银子就做了些疙瘩汤,让明月在一旁看着学。
疙瘩汤做好了,明月先是盛出几碗,给驿丞和几个解差送过去,还剩下一些,分了来银子一碗。
又给了外头几个老弱病残几碗。
最后只留了两碗疙瘩汤。
她扶着陆淮,慢慢地喂进去半碗,自己吃进去半碗,这才把剩下那一碗疙瘩汤放在锅台上,留着明日一早给陆淮吃。
动手刷了锅,烧了一锅热水,寻思着一会儿给陆淮擦擦身子好上药。
热水烧好了,便依样画葫芦,像先前一样,先给几个解差送去,又送了一些给外头那些囚犯,让他们夜里好歹有一口热水喝。
转身回灶房,却忽然发现灶台边上的那碗疙瘩汤不见了。
明月急了。
她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些米面,做了些疙瘩汤,是留着给陆淮吃的。
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,连一碗疙瘩汤都要偷?
奈何她嗓子发不出动静,夜深了,外头的人都睡了,也不好跑出去找解差,求人家去找一碗疙瘩汤,便只能忍下来。
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,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
越想越委屈。
明月的杏仁眼里就含了泪珠,时不时抽两下鼻子,还要忍着委屈,给陆淮解衣裳。
陆淮这身破衣裳,轻轻一扯,就烂了。
想起这可是她不知熬了多少日夜才做的,如今成了一堆破烂,明月终于忍不住,扶在桌子上轻声哭。
到底还要熬多少日子,才能走到贺州府啊!
“他们……他们欺负你了?”
身后传来陆淮的动静,明月一怔,忙擦干眼泪,转过来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是想家了?”
明月摇头的幅度更大了。
她可不想念京城的家。
京城的家里有什么呢?
一个只把她当做玩意儿的爹,一个嫌弃她丢脸的娘,还有一个想害她的姐姐。
这些人加起来,都不如她的雪团儿可爱。
要说想念,那也只能是想雪团儿。
“那你哭什么?”
陆淮伸出手,拽住明月的袖子,轻轻往上卷。
“叫我瞧瞧。”
灶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熄,火苗跳动着,在灶膛前投下一片亮光。
亮光晃悠着,正如此刻明月的心。
她想抽回自己的手,却没抽动。
只能咬着嘴唇,眼瞅着陆淮一点一点地卷起她的袖子。
雪白的胳膊上,印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。
陆淮的脸色便猛然一沉。
“他们打你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明月正要解释,灶房门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