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早就停了。
亭子里的石凳子上铺了垫子,石桌上摆放着点心。
都是明月平日里爱吃的。
沈逸端坐石桌后头,敲了敲桌面,示意明月吃点心。
明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没想到爹爹真的来救她了。
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,比划着手语问沈逸。
“爹爹,是陆世子把爹爹请来的吗?”
陆淮说已经安排人去通知爹爹,爹爹会把她救出来的。
却没想到,爹爹来得这样快。
沈逸微挑眉尾:“陆淮自身难保,如何请我?月儿,是我自己想来的。”
“我一得到陆家谋反被抄家的消息,便赶了来。”
明月高兴得鼻子发酸。
虽然有些疑心,但爹爹已经来了。
凡事论迹不论心。
无论爹爹之前说过多么伤人心的话,在她遇到危难之际,爹爹还是毫不犹豫就来救她了。
她把点心推开,起身用手语告诉沈逸。
她不吃点心,她想现在就回家。
“不急。”
沈逸沉稳不动,眼神却晦暗不明。
“月儿,爹想问你一件事,你要说实话。”
明月忙点头。
除了乌天师的事情她不能说,别的,她都可以告诉爹爹。
沈逸亲手拿了一块点心塞进明月的手心,似乎是在夸赞明月懂事听话。
“你七岁那年,曾跟我说过,你说你能测吉凶,那日你正是看到我上朝之后将有祸事临头,才极力阻拦我上朝。”
“我听了你的话没去,那日果真有祸事降临,叫我躲了过去。”
沈逸的眼神越发幽暗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明月,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,反倒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儿。
看得明月心里发毛。
那块握在手心的点心也变得黏黏糊糊。
“月儿,你跟爹说实话,你真的能测吉凶吗?”
沈逸探过身子。
那张清瘦的脸在明月面前猛然放大,吓得明月打了个哆嗦。
点心便掉落在地上。
“月儿,你仔细看看爹,你觉得爹这辈子还会有别的祸事吗?”
“爹一生所愿,便是登阁拜相,辅佐圣明,名垂青史,光宗耀祖。”
“月儿,你看爹还有机会吗?”
明月吓得直往后缩。
沈逸就变了脸色。
他死死地攥住明月的手腕,硬是叫明月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说!你说我还有机会登阁拜相吗?”
明月疯狂摇头。
她不明白。
素日慈爱的爹爹,怎么会变得如此狰狞可怖。
“你是说我没有机会了?还是说,你不知道?”
“说啊!”
明月吓坏了,她拼命想挣脱沈逸的束缚,奈何沈逸的手劲儿太大,她挣脱不了,只能用另一只手比划着说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?”沈逸的嗓门骤然抬高,“你说你不知道?那你七岁的时候,为何能知道得那么清楚?是巧合,还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?说!”
“沈大人。”
不知何时,张都头如同鬼魅一般,出现在亭子外。
“时辰不早了,下官要押送罪妇陆沈氏回刑部大牢,沈大人可别叫下官为难。”
沈逸打了个哈哈,一瞬间,又变成了那个谦卑有礼的沈大人。
“是我耽搁张都头办事了,方才嘱咐了小女几句,因她获罪,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很不好受,才耽搁了时辰,请张都头自便。”
张都头神色淡淡,拍了拍手,那两个婆子便走出来,将明月拖出小院。
离开沈逸的视线,明月顿觉轻松不少。
她死心了。
沈逸从前对她的慈爱都是装出来的。
留着她这个哑巴,只是想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测吉凶。
若是能,她便奇货可居。
不能,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。
被推进马车中时,明月已经不再惦念沈逸夫妇,唯一惦念的,竟是她养的雪团儿。
婆子动作粗鲁,几乎是将明月扔进车子里的。
幸好陆淮在车中,伸手接住了明月。
瞥见明月的脸上有泪痕,他便脸色阴沉。
想问明月去了何处,又记起明月不能说话,而他又不懂明月的手语,问了也白问,只能抓着明月的胳膊,仔细观察明月的衣着。
好在都是齐齐整整。
他的夫人口不能言,被人欺负了,也无法诉冤,他便得格外照拂。
“别怕,明日沈大人一定去看你,你才嫁入陆家,只要沈大人求情,皇上不会降罪于你。”
才说了两句话,便觉得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。
抬头一瞧,明月一双杏仁眼氤氲着水汽。
泪水在脸颊上淌出了一条河。
“明月!”
陆淮大惊失色。
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?若有人欺负了你,你就点一下头!”
明月下意识地摇摇头。
可一想到沈逸的狰狞面孔,又哭着点点头。
她是被欺负了呀。
她被自己的亲爹欺负了。
她难道不是爹爹的女儿吗?
她是因为救父才变成了哑巴。
她不要爹爹感激她,她只求能继续做爹爹的女儿,而不是被当成一个奇货可居的玩意儿。
为何连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得到满足?
陆淮急了。
他猛地踹开车门,大喊张远。
张都头拍马而至,寒刀已经横在车前。
“陆淮!你救过我,我也帮了你,你我二人两清了!我对你仁至义尽,莫要再胡搅蛮缠,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!”
陆淮双眼通红,一拳打开张都头的刀。
“张远,你到底把我夫人带到了何处!皇上未曾定我的罪,她还便是靖安侯世子夫人,岂容你欺辱!”
车帘被风吹动,隐约可见明月那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张都头晃了晃神,赶紧别开脸。
他压低了声音,劝陆淮不要再闹。
“是沈逸沈大人见过世子夫人。”
只一句话,就浇灭了陆淮的火气。
陆淮思忖片刻,才放下车帘,低声问明月。
“沈大人不肯救你走?”
他安排了人,在他入狱后才去求沈逸救明月。
但靖安侯府才被围,沈逸便来了。
可见沈逸消息灵通。
这么快便赶来,定然是爱女心切,想要安抚明月。
但瞧着明月哭得伤心,陆淮又有些拿不准。
思来想去,只有沈逸不肯救明月,明月才会这般伤心。
明月刚要点头,乌天师忽然再次尖叫。
“有刺客!有刺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