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,第七个名字——公孙绿萼(è 花萼,花瓣外的绿色包片)。
公孙绿萼……苏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,在簿子上,轻轻顿了顿。
绝情谷,谷主公孙止之女。生在那样一座与世隔绝的谷里,守着满谷的情花、断肠草,长到十八岁。
她这一辈子,苏夜合上命数簿,低声道,生在绝情谷,长在绝情谷。谷主是她爹,可她爹,待她,没有半分真心。她这一生,最苦的一桩事,是在一场风波里,为了一个她深爱的人,舍了自己的性命。
他顿了顿,声音,放轻了些:
才十八岁。大好年华,就那么,没了。
他望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这样的人,他低声道,该把她,从那座冷冰冰的谷里,接出来。
他算了算时辰,忽然,睁开眼。
逍遥墟上空,空气像水面一般,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他一步跨入光门,再睁眼时,已立在一片幽深的峡谷前。
绝情谷。
谷口,种着一片花。那花,艳极,美极,花瓣如血,开得惊心动魄。可这花,却有一个可怕的名字——情花。
苏夜立在花前,没有贸然上前。他伸手,轻轻折下一枝,放在鼻尖,闻了闻。
情花……他低声道,绝情谷的毒物。碰一下,便如针刺;越是动情,越是痛。
他放下花枝,负手,缓步,走进谷中。
谷内,别有洞天。一湾碧水,两岸桃花,一座座亭台楼阁,掩映其间。若不是知道内情,谁也不会想到,这样一座世外桃源,竟是绝情谷。
苏夜沿着一道小径,走了片刻,忽然,听见一阵轻微的声响。
他循声望去——溪边,一个绿衣少女,正蹲在草丛里,小心翼翼地,拨开枝叶,查看一株药草。
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清丽。她捧着一株草,放在鼻尖,轻轻嗅了嗅,又放下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:
不对……这株断肠草,火候还差些。摘早了,药性不够。
她说着,又拨开另一丛草,仔细查看。
苏夜立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
公孙绿萼……他低声自语,绝情谷里,最懂药草的,就是她了。她自幼,便在这谷中,与花草为伴。满谷的情花、断肠草,在她眼里,都是宝贝。
他看了一会儿,终于,出声:
姑娘。
那绿衣少女——正是公孙绿萼——一惊,抬起头,看见他,警惕地后退一步,你是谁?你怎么进的绝情谷?
我姓苏。苏夜道,我来接你。
接我?公孙绿萼愣了愣,接我去哪儿?
去一个地方。苏夜道,那儿有光,有热,有人。你可以在那儿,学你想学的一切。
公孙绿萼望着他,目光,有些复杂。
她在这绝情谷里,长大十八年。十八年来,她从未出过谷。她见过的人,只有谷中的下人,和她那个待她冷漠的父亲。
我……我不能出谷。她低下头,我爹说,谷外的世道,人心险恶。他……他不让我出去。
你爹?苏夜道,公孙止?
公孙绿萼没有回答,只是垂下眼帘。
公孙绿萼,苏夜望着她,声音不高,你爹不让你出谷,是为了你好吗?
公孙绿萼咬着唇,没有作声。
我告诉你,苏夜道,在你原本的命数里,你这一辈子,都会被困在这座谷里。你爹待你,没有半分真心。你最后,会为了一场与你无关的风波,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把自己的性命,搭进去。
公孙绿萼如遭雷击,整个人,僵在原地。
你……她的声音,有些发颤,你怎么知道?
我是谁,不重要。苏夜道,重要的是——你愿意,随我出去,看看谷外的天地吗?
公孙绿萼沉默了许久。
她望着谷中那一片情花,望着那湾碧水,又望着头顶,那一方被高崖围住的天空。
我……她忽然,轻声开口,我想看看,谷外的天,是什么样的。
苏夜伸出手,那我带你看。
公孙绿萼咬了咬唇,终于,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正要跟苏夜离开,忽然,又顿住脚步。
等等。她松开手,转身,跑到溪边,小心翼翼地,把那株断肠草,连根挖了起来,用帕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
这株草……她抱着那包药草,像是抱着什么宝贝,我养了三年了。我想……带上它。
带吧。苏夜笑了,我那儿,有一座药圃,什么药草,都能种活。
真的?公孙绿萼眼睛一亮,那……那我能种情花吗?
苏夜一愣,情花?
公孙绿萼重重点头,我从小到大,一直在想——情花这东西,天下人见了都怕。可若是种好了,未必不能入药。花瓣止血,根茎解毒。它虽有毒,却也是宝贝。
苏夜望着她,忽然,笑了。
他说,进了庄子,那座药圃,归你管。
真的?!公孙绿萼的眼睛,登时,亮得惊人。
她抱着那包药草,跟在苏夜身后,一路小跑,走出了绝情谷。
走到谷口,前方,空气像水面一般,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一道幽深的光门,凭空浮现。
这是……公孙绿萼瞪大了眼睛。
空间通道(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、可瞬间穿行的通道)。苏夜道,跨过去,就到我家了。
公孙绿萼望着那道光门,又回头,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情花,那湾碧水。
她在这谷中,住了十八年。
可她知道,这一走,她再也不会,回来了。
走了!她深吸一口气,抱紧怀里的药草,一步,跨入光门。
再睁眼,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,立在眼前。
十二栋高楼,在暮色里,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。晚风里,飘来阵阵药草的香气——那是从医馆楼的方向,传来的。
好……好大的庄子……公孙绿萼站在庄门口,仰着头,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。
走吧。苏夜领着她,往里走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
他领着她,走到医馆楼。
医馆楼里,尹凤正坐在灯下,配着一副药。见苏夜领了个姑娘进来,放下手里的药材,打量着公孙绿萼,目光,微微一凝。
这丫头……尹凤站起身,走到公孙绿萼面前,上下打量,身上,一股子药草味儿。打小,就跟着药草长大的?
是……公孙绿萼有些局促,低下头,弟子在绝情谷长大。谷里,种着情花,养着断肠草。弟子……弟子从小,就跟它们打交道。
情花?断肠草?尹凤眼睛一亮,那可都是好东西!你懂它们的药性?
懂的。公孙绿萼点头,情花,花瓣可止血,根茎可解毒;断肠草,火候对了,是救命的药,火候不对,就是要命的毒。
尹凤望着她,忽然,转头,看向苏夜,笑了。
庄主,她说,这个徒弟,老身收定了。
老祖宗看上她了?苏夜笑道。
看上了。尹凤拉住公孙绿萼的手,越看越欢喜,老身活了几百年,头一回,见着这么懂药草的孩子。这丫头,是块学医的好料子!
公孙绿萼怔(zhèng 发呆、愣住)怔地望着尹凤那双和蔼的眼睛,忽然,眼眶,有些发酸。
她在这绝情谷里,长到十八岁。她捧着那些药草,小心翼翼地,研究了三年。可从来没有人,夸过她一句。
我……她抱着怀里的断肠草,声音,有些哽咽,我真的,可以学医吗?
怎么不能?尹凤笑道,老身这医馆楼,正缺个传人。你若是愿意,往后,就跟着老身,学这一身医术。什么情花、断肠草,什么续命丹、疗伤膏,老身,倾囊相授。
公孙绿萼的眼泪,地落了下来。
她抱着那株断肠草,望着尹凤,又望着苏夜,忽然,深深行了一礼:
弟子公孙绿萼,多谢仙尊,多谢老祖宗!
起来吧。尹凤扶起她,进了庄子,就是一家人。往后,这医馆楼,就是你的家。
公孙绿萼捧着怀里的药草,站在那里,哭得,一塌糊涂。
可她心里,却第一次,觉得——自己好像,真的,找到家了。
仙尊,她擦干眼泪,捧着那株断肠草,郑重地,对苏夜说,弟子想学医。弟子想用这一身本事,救更多的人。
苏夜望着她,笑了,那你就好好学。学成了,逍遥墟的医馆楼,有你一席之地。
公孙绿萼捧着药草,站在灯火通明的医馆楼里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入庄的第一日,天刚蒙蒙亮,她就起了身。
她揣着那株断肠草,一路小跑,进了医馆楼。
老祖宗!她推开门,声音清脆,我来配药!
尹凤正坐在案后,整理药柜,闻言,抬起头,见她一脸郑重,忍不住笑了。
你这孩子,她摇头,头一天,就这么急?
弟子不累!公孙绿萼眼睛亮晶晶的,弟子听您说,庄里的伤药,快用完了。弟子想试试,配一副伤药。绝情谷的方子,弟子记得不少。
尹凤望着她,目光,微微一凝。
她放下手里的活计,起身,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格抽屉,取出一捧褐色的药材。
那好。她把药材放在案上,你既说要配,那就配给老身看看。这是三七,这是白及,这是血竭。你看着配,配错了,老身替你指出来。
公孙绿萼凑近,捻起那几味药材,一样一样,放在鼻尖,仔细地闻了闻。
三七,她低声道,止血;白及,生肌;血竭,活血散瘀。她想了想,这三味,配在一起,再添一味儿……冰片?
添冰片?尹凤眉毛一挑,为何?
因为……公孙绿萼斟酌着,冰片凉,能清热。伤药里添一味冰片,能止痛。弟子在谷里,见过那些被情花刺伤的人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若是添了冰片,他们……能好受些。
尹凤怔怔地望着她,半晌,忽然,笑了。
好孩子。她说,老身收你,没看错人。你不仅懂药,还懂人。这医馆楼,往后,有你在,老身放心。
公孙绿萼被夸得,脸微微红了。她低下头,捧起那株断肠草,轻声问:
老祖宗,那……这株断肠草,弟子能种在药圃里吗?
尹凤道,药圃里,老身给你,辟出一块地来。
多谢老祖宗!公孙绿萼的眼睛,登时亮得惊人。
她抱着那株断肠草,像是抱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,转身,一溜烟,跑出了医馆楼。
而逍遥墟的灯火,在夜色里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这庄子里,又多了一个,抱着药草、立志学医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