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·
名单上，第六个名字——穆念慈。
苏夜望着这三个字，眉头，微微皱起。
穆念慈，杨铁心的义女，自幼父母双亡，跟着义父，流落江湖。她生得温柔，性子也好，偏偏，遇人不淑。
比武招亲……苏夜合上命数簿，低声道，她义父杨铁心，摆下比武招亲的擂台，本是想替她寻一个可靠夫婿。可偏偏，擂台上，来了个杨康。
金国小王爷，完颜康。他念着这个名字，生得俊俏，油嘴滑舌。他赢了擂台，却不肯认这门亲事，反倒戏弄她一场。可穆念慈这傻丫头，偏偏，就动了心。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
落花有意随流水，流水无情恋落花。她这一辈子，爱错了人，痴心错付，到头来，孤苦半生。
他望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这样的人，他低声道，不该让她，把一辈子，搭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。
他算了算时辰，忽然，睁开眼。
逍遥墟上空，空气像水面一般，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他一步跨入光门，再睁眼时，已立在一座热闹的城镇街头。
城东，一座高台，披红挂彩。台上，一条横幅，写着四个大字——比武招亲。
台下，里三层外三层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台上，一个女子，正与一个年轻公子，拆招对打。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，生得明眸皓齿，眉眼温柔。她拳法清健，一招一式，干净利落。
那公子，却是一身华服，面如冠玉。他并不认真打，只是游刃有余地，躲闪腾挪，嘴角，始终噙（qin 含着）着一丝玩味的笑。
台下，一片叫好之声。
几招过后，那女子忽然，收招退开。她望着那华服公子，脸颊微红，声音，有些发颤：
这位公子……承让了。
承让？那华服公子地打开折扇，笑道，姑娘，我可还没让完呢。怎么，这就认输了？
那女子低下头，没有作声。
穆姑娘，那公子收起折扇，朗声道，在下完颜康，方才，承蒙姑娘看得起，与在下过了几招。可这门亲事嘛——他摇了摇头，笑道，恕在下，高攀不起。
他说完，一拱手，转身，就要下台。
完颜公子！那女子——正是穆念慈——望着他的背影，脱口而出，你……你既上了擂台，又赢了这一场，为何……为何不认这门亲事？
为何？完颜康头也不回，笑道，我完颜康，是金国的小王爷。我的亲事，岂是这一方擂台，能定下的？穆姑娘，你还是，另寻良人吧。
他说完，扬长而去。
台下，一片哗然。
穆念慈站在台上，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，眼眶，一点一点，红了。
义父……她喃喃，我……我是不是，给义父丢人了？
傻孩子。台边，一个中年汉子——正是杨铁心——上前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不丢人。是他不配。
可是……穆念慈垂下眼帘，我……我放不下他。
杨铁心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多说。
他望着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心里，针扎似的疼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，忽然，在人群外响起：
穆姑娘。
人群，自动分开。一个年轻人，负手而立，正是苏夜。
你是……穆念慈抬起头，望着他。
我姓苏。苏夜道，我来接你。
接我？穆念慈一愣。
你义父方才说得对。苏夜道，他不配。可你这一辈子，不该为一个不值得的人，搭进去。
穆念慈怔（zhèng 发呆、愣住）怔地望着他。
你跟我走吧。苏夜伸出手，我那儿，有饭吃，有屋住，有人疼你。你不必再在江湖上，漂泊不定。
穆念慈犹豫着，没有伸出手。
女儿，杨铁心忽然开口，这位苏公子，看着不像坏人。你跟他去看看吧。义父老了，护不了你一辈子。你若能寻个安稳的去处，义父，也就放心了。
义父……穆念慈的眼泪，地落了下来。
去吧。杨铁心摆摆手，转过身，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，男子汉大丈夫，义父说过的话，不会收回。
穆念慈咬了咬唇，终于，缓缓伸出手，握住了苏夜的手。
苏夜领着她，穿过人群，走出城镇。走到一处山坳，前方，空气像水面一般，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这是……穆念慈瞪大了眼睛。
空间通道（kong jiān tong dào 连接两处空间、可瞬间穿行的通道）。苏夜道，跨过去，就到我家了。
空间通道……穆念慈喃喃，这世上，真有这样的仙家手段？
进了庄子，你就知道了。苏夜笑道。
她跟着他，跨入光门。
再睁眼，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子，立在眼前。
十二栋高楼，在暮色里，亮起一片一片的灯火。晚风里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。
好漂亮的庄子……穆念慈站在庄门口，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，这……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？
进来吧。苏夜领着她，往里走。
进了前院，尹凤正坐在灯下，缝着一件衣裳。见苏夜领了个姑娘进来，放下针线，打量着穆念慈，忽然，笑了。
好标致的姑娘。她道，庄主，这是新来的弟子？
她叫穆念慈。苏夜道，往后，就是咱们逍遥墟的人了。
穆姑娘。尹凤站起身，笑着迎上来，你会不会女红？
会……穆念慈低下头，弟子自幼，跟义父学了些拳脚，也……也跟人学过些针线。
那可好。尹凤拉住她的手，老身这儿，正缺个搭手的人。往后，你跟着老身，学学绣花，学学女红。也省得，一个人闷着。
穆念慈望着尹凤那张和蔼的脸，眼眶，忽然，又有些发酸。
她已经很久，没有被人，这样和和气气地待过了。
弟子……她哽咽（gěng yè 哭时喉咙堵塞、说不出话）着，弟子多谢老祖宗。
谢什么。尹凤拍拍她的手，进了庄子，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
第二日，尹凤果然早早地，在医馆楼外的廊下，摆了绣架。
念慈，来。她招招手，老身教你，绣一朵海棠。
穆念慈走过去，在绣架前坐下。她望着那方雪白的绢子，手里捏着针，一时，竟不知从哪里下手。
别急。尹凤坐到她身旁，拿起绣绷，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见得多了。你啊，心太急。绣花这事儿，讲究的就是一个字。
她说着，手指捻着针线，在绢子上，轻轻起针。几针下去，一朵海棠的花瓣，便隐隐成形。
你看，她道，急不得。一针一针，慢慢来。心静了，花就成了。
穆念慈望着她那双布满皱纹、却稳稳当当的手，忽然，觉得心里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，正一点一点，被捋顺了。
她拿起针，学着尹凤的样子，一针，一针，慢慢地绣。
老祖宗，她绣了几针，忽然，低声问，您说……人这一辈子，有没有可能，爱错了人？
尹凤的手，顿了顿。
傻丫头，她望着她，人这一辈子，谁能保证，件件都看得准？爱错了人，不可怕。可怕的是，明知错了，还抓着不放。
她说着，又低头，绣起花来：
老身这一辈子，见过太多痴心人。有人为了一个情字，毁了自己一辈子；也有人，放下之后，反而活得，比以前更好。你啊，还年轻。路还长着呢。这一朵海棠，绣完了，新的花，也就开了。
穆念慈望着她，眼眶，又有些发热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一针一针，跟着尹凤，绣起那朵海棠来。
阳光，落在廊下，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。
绣架上，那朵海棠，正一点一点，开得越来越艳。
夜里，穆念慈住在女生宿舍楼。她躺在床上，望着窗外的灯火，翻来覆去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她坐起身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，忽然，又想起那个人。
杨康……她低声道，你……你现在，在做什么？
她的声音，很轻。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又像是，在说给自己听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，忽然，传来一声轻响。
穆念慈一惊，起身，推开门——月光下，苏夜负手，站在廊下。
仙尊？她一愣，您怎么……
我睡不着。苏夜道，出来走走。听见你屋里，还有动静，就过来看看。
穆念慈低下头，弟子……弟子打扰仙尊了。
没什么。苏夜道，我猜，你在想一个人。
穆念慈没有回答，只是眼眶，又红了。
穆念慈。苏夜望着她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，我今儿，接你入庄，是想告诉你一句话。
仙尊请说。
你这一辈子，会遇到很多人。有些人，值得你真心相待；有些人，不过是你路上的过客。苏夜道，杨康，是过客。他配不上你的真心。
可是……穆念慈的眼泪，落了下来，弟子……弟子放不下他。
放不下，是因为你见的人太少了。苏夜道，等你在这庄子里，待久了，见的人多了，你就会明白——天底下，值得你真心的人，还有很多。你值得更好的。
穆念慈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别想了。苏夜放缓了声音，你值得更好的。往后，你会明白的。
穆念慈抬起头，望着他，那双泪眼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慢慢亮起来。
弟子……她吸了吸鼻子，轻声道，弟子记住了。
苏夜点了点头，去睡吧。明儿，让老祖宗教你绣花。你绣一朵海棠，绣到心里，就再也不会，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，哭了。
穆念慈望着他，忽然，弯起嘴角，笑了。
她说，弟子，学绣花。
月光，洒落下来。
穆念慈望着苏夜远去的背影，又抬头，望着那轮月亮，忽然，觉得——自己那颗空落落的心，好像，没那么空了。
而逍遥墟的灯火，在夜色里，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这庄子里，又多了一个，学会放下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