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官道上碾过晨露,又踏碎了午后的热浪,大寨主杨志一行人裹挟着风尘,随着祝永清、祝万年的指引,渐渐逼近了东昌府地界。
那青灰色的城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勾勒出沉郁的轮廓,往日里炊烟袅袅的城郭近郊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,连风里都卷着兵刃的寒铁味。
“制使哥哥,前面便是东昌府南门了。”
祝永清勒住马缰,胯下的黄骠马打了个响鼻,他抬手朝着前方一指,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,
“哥哥请看,那伙贼人果然还在城下叫阵。”
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东昌府南门外的空地上,黑压压一片人马如潮水般涌聚,竟将那厚实的城门围得水泄不通。
营盘连绵数里,黑旗如林,旗面上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,墨色似浸了血,透着股蛮横的戾气。
营寨四周挖着丈许深的壕沟,沟外布满削尖的木桩,桩上还挂着些残破的衣甲,显然是前些日子厮杀的痕迹。
营前的空地上,近千名喽啰正围着城墙叫嚣,个个头裹红巾,身披各式各样的皮甲!
有的是粗麻缝制的皮甲,甲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;有的则是拼凑的铁甲,边缘磨得发亮,一看便知是从败兵身上扒下来的。
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,有锈迹斑斑的长刀,有豁了口的斧头,还有些人握着削尖的木棍,却都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朝着城上嘶吼。
“城上的缩头乌龟!有种的出来单挑!”
一个络腮胡喽啰举着柄鬼头刀,朝着城上跳脚大骂,唾沫星子随着喊声飞溅,
“再不开门,爷爷便把你们的城墙拆了,把你们家眷拖出来给弟兄们乐呵乐呵!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,此起彼伏的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向城楼,间或还有冷箭带着尖啸掠过半空,擦着垛口钉在城砖上,箭羽兀自颤抖。
城上的守军却按捺着怒火,只是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,目光紧盯着城下,显然是得了严令,不肯轻易出战。
“好泼贼,竟有如此嚣张的气焰!”
韩伯龙看得双眼冒火,手中的浑铁大棒往马背上猛地一顿,棒身与马鞍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,震得胯下的乌骓马焦躁地刨着蹄子,
“这群毛贼敢在此撒野,看俺不一棒子把他们的脑袋都敲开花!”
杨志眯起眼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伙人马,眉头微挑:
“祝永清兄弟说得不假,这伙人虽看着杂乱,却隐隐透着几分章法,倒不似寻常草寇那般乌合之众。”
祝万年又在一旁补充道:“哥哥有所不知,这几日他们每日如此叫阵,从清晨闹到日暮,不仅辱骂守城将士,还把附近村寨抢来的粮草堆在阵前炫耀,说是要让城上弟兄看看,跟着他们才有饭吃。”
说话间,众人已悄悄绕到一处隆起的土坡后,坡上长满半人高的酸枣丛,正好能遮住身形。
透过枝叶的缝隙,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伙人的头领,正簇拥在阵前最显眼的位置。
最扎眼的是那匹通体雪白的“白狮子”,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,扎着红绸结,跑动间如一团白雪在移动。马背上的汉子身长八尺开外,肩宽背厚,正是九纹龙史进。
他头戴一顶亮银打造的狮子盔,盔上的红缨足有半尺长,随风飘动如烈火翻腾;
身上披的是一副细鳞连环甲,甲片用银丝缀连,甲缝间露出宝蓝色的锦袍,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团花图案,腰间束着条嵌宝石的狮蛮带,左侧悬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!
手中横握着一杆三尖两刃刀,刃口锋利如霜,中间的尖峰透着寒光,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绡,末端缀着个黄铜铃,马身稍一晃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再看他相貌,浓眉如墨,大眼圆睁,鼻梁高挺,嘴唇厚实,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,只是此刻脸上满是桀骜之色,眉头拧成个川字,正扬着刀朝城上喊话,声音洪亮如钟:
“城上的人听着!识相的赶紧打开城门,将府库中的粮草、金银都献出来,再让那闻达出来给爷爷们磕三个响头,爷爷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城人性命!
否则待破了城,定将你们一个个剁成肉酱,扔去喂狗!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矮壮汉子便拍马向前,此人正是跳涧虎陈达。
他生得五短身材,却膀大腰圆,活像个铁打的石墩子,头上没戴盔,只扎着块黑布头巾,头巾边缘磨得发白,露出油光锃亮的脑门,上面还留着一道狰狞的刀疤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眼角。
身上披的是件粗布铁甲,甲片大小不一,显然是拼凑而成,甲缝里还沾着些干涸的黑血,甲摆处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面的粗麻短打。
他手里攥着柄开山斧,斧头足有碗口大小,刃口磨得雪亮,在阳光下闪着骇人的光,斧柄是根碗口粗的乌木杆,被他握得油光发亮,显然用了多年。
胯下骑的是匹黑马,虽不高大,却四肢粗壮如柱,马背上没铺马鞍,只垫了块破旧的虎皮,那马似乎也随主人性子,不停地刨着蹄子,喷着响鼻,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模样。
陈达扯着嗓子吼道:“史大哥说得对!
那闻达缩在城中当缩头乌龟,你们这些小军兵还硬撑什么?
趁早开门投降,爷们还能赏你们口饭吃,不然等城破了,连骨头渣都剩不下!”
陈达身边立着个瘦高汉子,身形如标枪般挺拔,正是白花蛇杨春。
他头戴一顶冲天冠,冠上插着根五彩雉鸡翎,翎羽在风中轻轻颤动,身上穿的是件豆绿色的锦袍,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,外面罩着件细鳞锁子甲,甲叶细密如鱼鳞!
他胯下是匹黄骠马,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,马鞍上铺着块绣着白花的锦垫,马镫是纯银打造,映着阳光闪闪发亮。
手里擎着一条藤杆枪,枪头硕大锋利!
杨春不像史进、陈达那般咋咋呼呼,只是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城上的防御,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城砖的缝隙、垛口的间距,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着,似在盘算着什么。
偶尔史进、陈达喊得兴起,他便微微点头,面上一抹冷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柔,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