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曹操当时的权势,还有什么能拦得住他?
他在正月离世,曹丕十月登基称帝,中间几乎没见什么阻碍。
以曹操远胜曹丕的威望和对朝堂的掌控,他若真想坐上那个位置,岂不比曹丕容易十倍?
可他还是没这么做。
这四年里,奏章堆到他案头,劝进的话不是没人提过。
他把折子压下去,一次也没松口。
这几年里,他照样带兵,照样理政,名分上的事,一字不提。
或许真如方毅所言,比起那些更显赫的名号,曹操更眷恋的,仍是当年那个征西将军的志向。
“唉……”
罗教授长叹一声,胸口发闷。
他刚要开口,忽然浑身一颤,猛地把视线投向石碑下方。
方才指尖在碑底划过,蹭到一处不该有的凹凸。
那地方藏在阴影里,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见。
“快,把光打到底下!”
随着罗教授急促的吩咐,明亮的灯光立刻射向石碑最底端。
石面上浮起几行细小的字迹,浅得几乎要融进灰里。
罗教授先用手掌把那片灰抹开,字口才清楚了些。
灰很细,一碰就飘起来,在光柱里浮着。
罗教授蹲下身去,膝盖磕在石板上也没顾上。
他两只手撑在碑底,脸几乎贴上石面。
不用他再吩咐,身旁的工作人员早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,笔尖悬着。
罗教授凝神片刻,一字一句念出声来:
“建安二十五年,太祖病重,乃召今上并群臣至榻前。”
“太祖遗命,陵寝不得奢华,诸事从简,且不可用魏王之称谓,石碑之上,只刻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’便可。”
“至当今圣上登基,即魏朝天子,追尊太祖为武皇帝。依礼制,陵中石碑理应更易。”
“然太祖遗训在上,今上亦不敢违逆,故特将石碑镌刻两面,嵌于墙内,可谓两全。”
念到最后一个字,罗教授的嗓子有些发干。
他把手电往上抬了抬,光斑顺着碑面升到那行“魏太祖武皇帝之墓”上,停了一停,又落回底下这几行小字。
两处刻痕,一新一旧,一显一藏,隔着几百年,各说各的话。
没人接这一句。
在场众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有人翻开笔记本,刷刷地写。
这段记载太要紧,解开了大家心里存着的疑惑。
照文中所述,曹操临终前把曹丕和群臣召到身边,要求丧葬从简,碑上必须以“汉故征西将军曹侯”称呼自己。
而曹丕代汉立魏之后,追尊曹操为太祖武皇帝。
这时候若还在碑上留着汉朝旧称,确实与礼制不合。
曹丕终究不敢违背父亲临终的话,于是想出这个折中的法子。
石碑两面都刻了字,曹操坚持的称谓藏在内侧,魏武帝的名号则昭示在外。
这便是罗教授与方毅等人如今见到的模样。
几位老学者凑近了,把那段话拆开细看。
有人指着“遗训在上”四个字,说曹丕这份心思藏得不浅。
也有人摇头,说这多半是督造官员替自己添的话,未必真出自皇家授意。
争了几句,谁也没能把话说死。
按说解读出这样关键的线索,众人本该精神一振,甚至低声欢呼。
毕竟又一段被尘埃掩埋的往事浮出了水面。
可现场一片寂静。
几个人把记录本翻得哗哗响,翻完了又合上,谁也没先出声。
有人把手电往下压了压,光斑停在那一小块字上,没人挪开。
那几行细密的刻痕,在交代来龙去脉的同时,也透出另一层意味。
曹操执意要在自己的墓碑上留下“汉故征西将军曹侯”,其余名号一概不要。
这话跟方毅方才的剖析对上了。
即便后来搅动风云、手握权柄,这位乱世豪杰最初也曾把整颗心交给汉室朝廷,做了一名毫无保留的忠臣。
他年少时的志向,不过是纵马边塞、抵御外敌,最终能得封侯爵、掌将军印,便觉此生圆满。
这话后来被他写进自己的文章里,白纸黑字,抵不得赖。
可时势如洪流,既能托起英雄,也推着英雄往前走。
汉室日渐倾颓,山河风雨飘摇,一步步把他推上丞相之位,又封魏王。
对这位生于末世的雄主而言,人生巅峰不过如此,功业已足以照耀史书。
除却那最后一道名分,世间权柄几乎尽在掌中。
从建安二十一年受封魏王起,整整四年,曹操掌握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,却始终没迈过那条界限。
他终究没有取代汉室。
这个问题没人能答,也没人再问。
墓室里只剩下仪器电流的轻响。
罗教授站起身,掌心从碑面上慢慢移开,指节在石头上轻叩了两下。
他转过身,目光里杂糅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曹孟德对汉臣身份的执着,看来比史书记载的还要深。”
“比起后来那些以天子名义赐下的高位,或许他心里从没放下过最初那个念头,做个为大汉效命的臣子。”
方毅轻轻点头,视线仍停在碑文上。
“他后半生的所作所为,早就背离了忠臣的路。可走到生命尽头回头看,才发觉自己离起点已经太远。”
“他心里应当也清楚,选定的继任者不会像他一样,对汉室存有旧日情分。”
方毅稍作停顿,“所以只剩下这块碑,能留下最后一点念想。”
“活着是大汉的臣,死了也是。”
罗教授没接话。
他把手电移开,光斑落到别处,过了几息才转回来。
话音落下,墓室里一片沉寂。
生为汉臣,死亦汉臣。
碑上的字迹和方毅的推断彼此印证,在场每个人心里都起了波澜。
几个年轻研究员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先开口。
今日所见不仅拓宽了他们对历史的了解,更重塑了曹操在他们心中的形象。
而最让人惊叹的,是方毅洞察人心的本事。
深厚的历史积累、对墓葬构造的熟悉,这些尚且可以理解。
可他对数百年前人物心绪的把握,竟细得像亲眼所见。曹操下令刻碑的那一刻,他好像就站在暗处,盯着那位枭雄脸上的每一丝神情。
这要何等锐利的眼光?
有人低头翻自己记的笔记,翻了两页,又停住。
专业上的精深已属不易,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洞见,更让在场众人暗自佩服。
有位老学者私下里摇了头,什么也没说。
有队员蹲下来,把碑底那几行字又描了一遍,纸上拓下的墨迹比原刻还清楚。
记录工作收了尾,队伍开始寻找接下来的出路。
早在研究碑文之前,他们已经仔细探过这间圆形墓室。
弧形的砖墙严丝合缝,地面由整块石板铺成,不见任何裂缝或机关的痕迹。
既没有陪葬器物,也没有门道通路,整座石室像一只封死的球。
下一处入口究竟在哪里?
有人沿墙根一路敲过去,指节叩在砖上,声音都是实的。
有人蹲在地上,用匕首尖顺着砖缝划了一圈,也没撬出松动的地方。
十来分钟后,众人在原地站定,谁也不说话。
方毅绕着墓室走了两圈,最后停在石碑前,抬手在碑面上按了按。
就在这时,石料摩擦的声响忽然传来。
转头望去,方毅正在推动那座石碑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碑身转回原先的方向,而是把它推到墓室中央,让石碑的侧面对准了空旷的穹顶。
石碑原本嵌在墙体正中,两侧便空出了大片区域,后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推碑的动静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
碑底的碎石被碾得吱吱响,墙缝里簌簌落下细灰,落在方毅的肩头。
他脚下没挪地方,手臂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,直到碑身彻底偏过去。
他把手往碑后探了探,指尖够到一股凉气。
方毅抬起手,指向石碑背后的空隙,对罗教授一行人说道:“依我看,往前的通路应该就在这里。”
“各位把随身的行李提好,侧着身子应该能过去。”
望着石碑左右露出的黑洞,罗教授看向方毅的目光里,佩服之意又深了一层。
今日若不是方毅层层推演,并揭开了这块石碑暗藏的玄机,恐怕他们别说探寻历史真相,就连接下来的路在哪儿都无从知晓。
这般见识,实在让人叹服。
果然是各有所长,术业有专攻。
罗教授抬手看了看表,队伍在这间墓室里已经停了大半个钟头。
……
灯光照去,侧转过来的石碑左右,确实显出一条通道。
石碑后的密道透出阴冷气息,可此刻别无他途。
罗教授略作思忖便示意队伍进入。
他把手电递给身后的人,自己先侧身试了试宽度。
碑体横移后露出的空隙,刚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。
卸下来的包堆在墙脚,一件压着一件。
队员们卸下部分行装,把背包扛到肩上,逐个钻入墓道。
排在后面的队员伸手推了推前面人的后背,免得谁卡在中间。
有人喊了声慢点,声音在窄道里闷闷地转了一圈。
这条藏在石碑后的甬道比先前那条狭窄得多,只能单人通行。
或许因为长期封闭,空气凝滞不散,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。
前面的人走几步就得回头看一眼,确认后面的人跟上。
手电光在头顶的石壁上晃来晃去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