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迈步走到石碑近前,略微弯下腰,目光扫过碑石的每一处细节。
随后转向罗教授等人,出声问:“几位老师,当初发现这块石碑的时候,它就是像现在这样,有一部分嵌在墙里的?”
罗教授点头确认。
“是的。”
“当时没打算对曹操墓做完整发掘,工作推到这间墓室就停住了。所有人拍完、记完,都退了出去。”
“这方石碑,我们始终没动过。从最初见到它起,它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说这话时,他朝石碑看了一眼,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。
方毅轻轻吸了口气,戴上手套,指尖在碑面上叩了叩,发出沉闷的响。
声音不对,他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又叩了两下,位置往左挪了挪,声音更闷。
“这块碑……有点问题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几个人脸上都浮起愣怔。
一块石头刻的碑能出什么岔子?总不成里面还装了机括?
心里这么嘀咕,却没人当场反驳。
几道目光都聚在他身上,等下文。
方毅停了片刻,才接着说:“按旧时的规矩,标明墓主来历的石碑,本该立在墓室正中央。那是对死者的敬重,也是礼数。”
“尤其眼下这种圆顶环壁的墓室构造,最合古人天圆地方的讲究。汉白玉碑搁在圆心上,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曹操被追封为魏武帝,凭他的地位,墓室修得再讲究都不算逾矩。看这四周的做工,也确实处处精细。”
“可为什么,这块碑偏偏被砌进了墙里?”
“这不合礼制,也找不出先例。曹丕难道会由着父亲的陵墓出现这样不合章法的安排?”
“旁人不懂,他总该懂。”
“所以,要么是碑本身有问题,要么就是这种嵌墙的法子藏着别的门道。”
他不点破,众人或许还真觉不出异样。
队伍里已经有人凑到碑侧去看,看完回头,脸上还是茫然。
古墓里的规矩本就多,格局也常随墓主心意变动,说不定曹魏那时就流行这么安置。可经方毅一说,连罗教授心里也起了疑。
他把历年见过的碑刻记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找不出能对上的例子。
确实……为何非让碑嵌进墙内?为了省石料?曹操生前主张薄葬,可绝不表示能胡乱摆放。
罗教授的视线掠过墓室四壁那些精致的雕纹,最后落回那块石碑。
每一处都做得滴水不漏,怎么偏这方碑显得格格不入?
他转向身边的年轻人,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响起来:“方毅,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?”
方毅没马上接话。
他抬起右手,手掌平贴住石碑冰凉的外表。
手套隔着石面,他先朝左右两个方向各试了试。
随后肩背微微沉下,全身的力道汇到那条手臂上,开始徐缓而持续地往前推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原本只有呼吸声的空气里,忽然响起金属机关缓转的干涩动静。
那块厚重的石碑,竟随着方毅施的力道,开始极慢地旋转。
“轰!”
一记沉闷的撞击声荡开,机关内部的阻力在方毅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。
石碑彻底转了过去,原本朝向众人、刻着“魏太祖武皇帝之墓”的那一面,滑进了墙壁的暗槽。
另一面,暴露在灯光下。
灯光跟着转过去,几道光柱凑在一处,把那块石面照得发白。
看见这情形,在场的考古队员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天爷!这布置……想都想不到。
要不是方毅看出蹊跷又亲手推动了石碑,他们就算想破头,也料不到这竟是个能转的机关。
方毅,到底还是得靠他。
在真正的行家面前,他们这些攒了多年经验的人,此刻竟觉出几分生疏和笨拙。
惊愕之余,一股强烈的期盼也跟着升上来。
就像方毅早先提醒的,任何反常的设计背后,一定藏着特别的用意,或许就埋着不为人知的线索。
没等罗教授吩咐,队伍里已经有人失声喊出来:“背面!背面刻着字!”
这声音让罗教授精神一振。
他拨开前面两个人,挤到碑前。
碑面反着光,他眯起眼,凑近看了几息。
他快步上前,手电的光柱立刻照向石碑新露出的那一面。
一行清晰的铭文映入眼中。
可是,看清那行字的刹那,罗教授像被钉住了,脸上的神情剧烈变动。
不止是他,周围的专家、工作人员,乃至刚收回手、静立一旁的方毅,也都怔在原地。
石碑背后的刻痕让在场每个人都愣住了。
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。
队伍里有人小声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。
方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
周围的空气凝住了,只能听见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。
几位队员互相看了看,有人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转动这块石头之前,他们猜过很多种可能,一段被岁月吞没的记录,一句留给后来者的警告,或者仅仅是墓室构造里一个普通的部件。
没人想到,藏在机关深处的,会是这样一个称呼。
汉故征西将军曹侯。
魏太祖武皇帝。
两个名字,指向同一位早已作古的人物。
既然如此,为什么还要多费这番功夫?为什么要把这一面严严实实压进墙里,非得用足够的力量才能让它转过来?若只是想多列一个名号,完全可以在石碑两面都刻上字,光明正大立在墓室中央,不是更简单?
罗教授的手指抬起来,有些发颤地碰了碰那些凹陷的笔画。
细细分辨,这两个称呼背后的意味截然不同。
一边属于汉室。
一边属于魏朝。
征西将军,在东汉的武职序列里,这个位置几乎仅次于大将军。
可无论地位多高,“汉故征西将军”,终究是汉家的臣属。
而“魏太祖武皇帝”,却是一个新王朝的开创者,是取代了旧日江山的人。
它们的立场,从根子上就是对立的。
一个称呼的差别,隔着两个朝代。
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来回念了两遍。
指腹从冰凉的刻痕上移开,罗教授转过身,视线扫过方毅,又扫过旁边几位沉吟的同行。
“各位,”他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清晰,“曹操的墓中出现了这样一行字,你们觉得……他想表达什么?”
问题抛出来,多数人脸上还是一片空白。
方毅过了半晌才出声。
“我认为,”他语速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这表示直到生命尽头,曹操仍然把自己看作汉朝的臣子。”
几个年轻研究员露出更困惑的表情。
可罗教授和另外两三位年长的学者,眼神忽然变了。
“依据呢?”罗教授立刻追问,手电没收,光仍钉在碑上。
方毅看了看四周,重新把脸转向石碑,一边抬手比划,一边往下说:
“曹操一生从未真正受封征西将军。唯一能和这个称号联系起来的,只有他那篇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,是他亲笔写下的自白。”
“里面有句话:‘愿为国家讨贼立功,望封侯作征西将军。’”
“那篇文章写于建安十五年。赤壁的战火已经熄了,可曹操握在手里的北方依然牢固,朝堂上的权柄也尽归他一人。”
“在那种情形下写出这样的文字,自称向往做个征西将军,实际上跟他当时的地位早已不相称。”
“可他还是这么写了。与其说是毕生志向,不如看作他递给世人的一种姿态。”
“比起做权倾朝野的丞相,成为凌驾众人的魏公,他更宁愿做一名领兵出征、为国平定四方、讨逆建功的将军。”
“他心底最认可的身份,始终是汉室的臣属。”
“所以在这块标明墓主身份的石碑背面,会出现一个跟魏国皇帝尊号完全不同的称呼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”
方毅说完最后一个字。
墓室里先是一片寂静,随后许多人的神情渐渐明朗起来。
罗教授和几位老学者不约而同地感到胸口某处轻轻一颤。
众人无法否认,方毅的这番分析确实触及了某种关键。
那曹操是怎样一个人?
在东汉末年的乱局里,他是无人能及的枭雄,是那个时代真正的主宰。
手握中原沃土,战功堆得像山。
击败袁绍,扫平袁术,除掉吕布,令匈奴畏惧,击垮乌桓,把整片北方纳入掌控。
他官居丞相,先受封魏公,再进为魏王,挟天子而号令四方。
皇帝刘协在他手里,不过是个摆设。
天下人只知有曹丞相,谁还理会汉家天子?
刘协发出的诏令,连寝殿的门槛都迈不出去。
在许多仍心怀汉室的旧臣看来,曹操的所作所为,跟反叛没什么两样。
当时世间无数人骂他,口里喊的都是“曹贼”。
可即便是这样一位枭雄,最初也曾对大汉朝廷尽心竭力,是个挑不出错的忠臣。
他平生所愿,不过是替国家征战立功,得以封侯拜将,仅此而已。
可时势造英雄,英雄也反过来推动时势。
汉室日渐倾颓,天下一步步衰败,把他推向了曹丞相、乃至魏王的位置。
对这位汉末的雄主而言,人生已到巅峰,一生光芒夺目。
除了最后那一步,他几乎拥有了一切。
但从建安二十一年受封魏王起,整整四年,曹操在完全有能力的情况下,依然没跨出那一步。
始终不肯取代汉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