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娄晓娥手里的象牙筷子掉在了骨瓷碟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可她浑然不觉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,以及口中那道贵妃鸡翅带来的极致味觉冲击。
这味道,霸道,醇厚,复杂,一层层地在舌尖绽放,最后又收束得干干净净,余韵悠长。
这哪里是厨艺,这分明是权术。
是那种能将人心拿捏得死死的手段。
“哎,这孩子,想什么呢?”娄太太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,亲自给她换了一双干净筷子。
“爸,您尝尝这个。”娄晓娥回过神,夹了一块叉烧肉放进父亲娄半城的碗里。
娄广成,在早年在北平商界沉浮半生,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?起初并没太当回事。
可当那块色泽酱红的叉烧肉入口,他咀嚼的动作瞬间停顿了。
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,瘦肉的部分却依旧保持着纤维的嚼劲,蜜汁的甜与酱油的咸完美融合。
好!
好一个厨子!
在轧钢厂这样的食堂,能做出这么地道的谭家菜,不简单。
娄半城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却不喝,只是看着杨厂长。
“老杨,你这轧钢厂里,真是藏龙卧虎啊。”
杨厂长心里乐开了花,脸上却故作平静:“娄老板过奖了,就是个厨子,手艺还行。”
“不。”娄广成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已经不是手艺的范畴了。这菜里,有想法,有章法,甚至有……霸气。”
他一指桌上的菜:“你看看,清汤燕菜,看似清淡,实则吊足了七八个钟头的顶汤,鲜味都藏在骨子里,这是‘隐’;叉烧肉,甜咸交织,肥而不腻,这是‘度’;贵妃鸡翅,软烂脱骨,回味无穷,这是‘化’。这三道菜,就是一个人从隐忍到掌握分寸,再到功成化境的过程。做这菜的人,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一番话说得满座皆惊。
杨厂长没想到,娄广成能从一桌菜里吃出这么多道道来。
许大茂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,心里却骂骂咧咧。
不就是个炒菜的吗?还能吃出花儿来?吹,接着吹!
显着你这个臭资本家吃过见过?
娄晓娥却是心头巨震,她父亲的话,精准地说出了她刚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那个男人,确实不简单。
“老杨,”娄广成放下酒杯,做了个决定,“把你们何师傅请过来,我想跟他聊两句。”
杨厂长一愣,随即大喜。
这是天大的面子!
“好嘞!我这就去!”
他赶忙起身,亲自去后厨请人。
许大茂的脸色更难看了,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相亲的,就是来衬托何雨柱的,脸被打得啪啪响,现在连风头都被抢得一干二净。
很快,何雨柱跟着杨厂长走了进来。
他已经脱下了厨师服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,手里还用网兜提着饭盒,看样子是准备回家了。
“何师傅,娄老板想跟你聊聊。”杨厂长热情地介绍。
何雨柱看了看娄广成,又看了看桌上的杯盘狼藉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对方开口。
娄广成打量着何雨柱,越看越心惊。
这年轻人,面对自己和杨厂长,竟然没有半点局促和讨好,那份从容,那份淡然,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厨子。
“小何师傅,请坐。”娄半城指了指身边的空位。
这下,连杨厂长都惊了。
“娄半城”是什么身份?他竟然会主动邀请一个厨子入席!
何雨柱却没动:“娄老板有话请讲,我站着就行,还得回家。”
言下之意,别耽误我时间。
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,让娄广成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!有个性!我喜欢!”
他也不再客套,直接切入正题,当然,他说的不是菜,而是他和杨厂长刚才一直在聊的话题。
“小何师傅,你年轻,脑子活。我问问你,你对这公私合营,有什么看法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这可是个敏感话题。
很多资本家都对这件事很抵触。
杨厂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生怕何雨柱说错话。
许大茂则竖起了耳朵,准备抓何雨柱的小辫子。
他在”梦里“作为大清摄政王时,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,与范文程、洪承畴等一众名臣,商讨如何动员明那些士绅大族、豪商巨贾,让他们支援国库,来赈灾、打仗。
公私合营?
他嗤笑一声,那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。
“看法?”
何雨柱抬起头,直视着娄半城,“娄老板,你问错问题了。”
“哦?”娄半城来了兴趣。
“我们厂长不是让你谈看法的,这是国家的命运。”何雨柱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嗡!
娄半城的脑袋里,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这话从一个厨子嘴里说出来,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!
何雨柱没有停下,继续说道:“你们现在聊的,无非是怎么藏一点,怎么留一点,怎么在政策里钻空子。我告诉你们,这是鼠目寸光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刀,直接捅破了所有人的伪装。
杨厂长额头见了汗。
娄半城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国家现在百废待兴,需要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,而且国家帮你去管理和生产,有什么不好?要是您看不开眼前这点,成了国家的对立面,那可就太糊涂了。”
何雨柱看着娄广成,那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在大势面前犹豫不决,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小角色。
“所以,最聪明的做法,不是藏,而是送。”
“送?”娄半城下意识地问。
“对,毫无保留地送。”何雨柱斩钉截铁,“国家需要什么,你就给什么。不但要给,还要第一个给,还要敲锣打鼓地给,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格局。”
“这……”杨厂长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不叫损失。”何雨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,那是在清廷斗争中磨砺出的枭雄本色,“这叫高度。用你们现在手里这些坛坛罐罐,这些有形的东西,去换一个强大的国家。这,才是无价的。毕竟先有国,才有家!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包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针落可闻。
许大茂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根本不够用。
杨厂长看着何雨柱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只是厨艺好的下属,今天这觉悟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娄晓娥一双美目,此刻只剩下震撼和痴迷。
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说那菜里有“霸气”了。
因为做菜的人,胸中藏着的是整个家国!
而娄广成,这位在商海里翻腾了一辈子的资本大鳄,此刻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。
他不是被吓的,而是被震的!
何雨柱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时局的核心,指明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。
这种眼界,这种格局,这种对人心和权力的洞察……
这哪里是一个厨子?
这分明是一头潜伏在市井中的真龙!
何雨柱说完,看了一眼众人的反应,心里毫无波澜。
对他来说,这不过是最浅显的一点皮毛,用在了这些俗人身上罢了。
他拿起自己的饭盒:“话说完了,我回家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留恋。
直到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包间里的几个人才仿佛从梦中惊醒,大口地喘着气。
良久,娄半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酒,一饮而尽。
他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女儿娄晓娥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,悄声地感叹道:
“这个何雨柱,比那个许大茂,强了何止万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