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两天,徐文亮和霍长山先走了。
两个人,轻装,一杆望远镜,一台电台,三天干粮。走的是山路,绕开大路,往黑水滩去。
临走前,陆沉把话说死。
“只看,不打,不接触。”他说,“被人发现,撤。东西丢了都撤。人回来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“明白。”徐文亮说。
“电台每天后半夜报一次平安。”陆沉说,“超过两个后半夜没动静——”
“你就当我们在滩里睡死了。”徐文亮咧嘴,“放心,教官,我睡觉轻。”
两个人消失在北边的山口里。
第二天,车队按原计划出发。
八辆车,头车是田守义,尾车是魏猛,周老板坐第四车,陆沉坐第五车,彭冲罗凯丁浩沈卓分在各车。药材箱用绳网勒死,钻机件垫了三层旧轮胎皮。
出发前,魏猛提过一嘴:“要不要改日子?”
“不改。”陆沉说,“日子是莫先生跟货主定的。我们一改,消息传出去,老鳄就知道——我们知道滩里有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
“知道了,他就换招。”陆沉说,“现在这样最好。他以为我们不知道,我们装不知道。牌桌上看不见对方的牌,至少,我们看得见桌上的牌。”
车队出镇,往北,第一天,青石坳。
红河民兵的卡子设在坳口,一根横木,七八个人,枪挂在肩上,吊儿郎当。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黑汉子,收钱,撕票,放行,前后十分钟。
“下回走,还是这个价。”黑汉子把钱揣进怀里,冲车队摆摆手。
第一天,太平无事。夜宿在青石坳北面的一个驿站,四面土墙,车队围在院里,队员轮岗,一夜无话。
黑水滩外围,徐文亮和霍长山趴在一道土梁上,已经趴了整整一天。
黑水滩是片大河滩。河早就干了,剩下一滩灰白的鹅卵石,一眼望不到边。滩中间横着几道旧河堤,堤上长满枯黄的芦苇,一人多高,风一过,哗哗地响。滩的西头,有个废渡口,几间塌了半边的石头屋,一条锈死的铁壳船歪在滩上。
营地在滩中间偏北,一道旧河堤背后。
三辆卡车,蒙着帆布。二十几顶帐篷,排成四列。营地四角,各有一个哨位。
“看见重枪没有。”霍长山压着嗓子。
“看见了。”徐文亮把望远镜递过去,“东角那个哨位边上,架着一挺,带弹链的。西角还有一具火箭筒,搁在弹药箱上。”
望远镜里,营地的人来来往往。灰扑扑的作战服,制式的,不是黑市上那种东一件西一件的拼凑货。
“数了多少人。”霍长山问。
“露头的,三十七。”徐文亮说,“加上换班歇着的,估摸四十往上。”
两个人趴在土梁背阴面,从后半夜趴到天亮,又从天亮趴到日头偏西。
中午的时候,营地里的号声响了。
四十来号人,从帐篷里钻出来,列队,报数,绕着营地跑步。跑完步,分两组,一组练战术动作,低姿匍匐、交替掩护,一组练枪,空枪练据枪瞄准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徐文亮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霍长山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匪,没这个。”
霍长山没接话。他在圈子里外围混过两年,见过匪。匪的营地里,白天是赌钱、睡觉、喝酒,枪扔在地上没人捡。眼前这个营地,号声、队列、两小时一轮的哨、练完战术练枪——这是一支队伍。
有建制的队伍。
傍晚,哨位换班。徐文亮掐着表数:换班的哨兵提前五分钟到岗,交接的时候,绕着哨位走一圈,查视界,查弹药,才交接。
“连交接班都有章程。”霍长山说,“这伙人,哪来的。”
徐文亮没答。他盯着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,看了很久。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直没动过,腰杆笔直。
“今晚我下去。”徐文亮说。
“疯了你。”霍长山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“教官说了,只看,不接触。”
“我看得再清楚,也看不出来他们在等什么。”徐文亮说,“你在这守着,电台归你。天亮前我不回来,你发报,然后自己撤。”
“徐文亮......”
“我睡觉轻。”徐文亮把水壶塞给霍长山,压低了身子,顺着土梁的阴影,滑下去了。
后半夜,月亮下去了。
徐文亮贴着枯芦苇,一寸一寸地挪。芦苇荡里全是干枝,踩断一根,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。他不敢踩,整个人趴在滩上,用手肘和膝盖爬,爬了两个钟头,爬到营地北面那道河堤底下。
堤上就是营地边缘。帐篷的帆布隔着堤,透出一点灯光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顺着风,一截一截地飘下来。
徐文亮趴在堤根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“……车队的日子,没变?”
“没变。后天过滩。”
“人呢,还是那六个?”
“探子回话,是六个。押车的,就是打蝎子、打铁锤的那伙。”
“头儿说了,货不动。”
“货不动?”
“货是幌子。要的是人。”
风停了一阵。徐文亮趴在堤根,心跳得像敲鼓,一下一下撞在土上。
“……要活的。”那个声音又说,“头儿交代过,一个都不能弄死。尤其是那个枪手。”
“哪个枪手?”
“八百米打机枪的那个。上头点了名的。”
“上头?”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,“咱们这趟,是给上头办事?”
“少打听。”先前那个声音沉下来,“记住三条:货不动,人要活的,枪手不能死。别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帐篷里的灯,灭了。
徐文亮趴在堤根,又趴了半个钟头,等营地彻底静下来,才一寸一寸地退出去。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——来时是往里爬,心里有股劲撑着;回去是往外爬,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几句话。
爬回土梁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灰了。
霍长山还趴在原地,看见他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发报。”徐文亮趴下来,喘了几口,从怀里掏出个本子,就着最后一点夜色,把听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默出来。
“发什么?”
徐文亮想了想。
“就一句。”他说,“滩里有狼,狼要的不是肉。”
霍长山愣了一下,明白了。
电台的键,在后半夜的芦苇荡里,轻轻地响。
同一时刻,北边官道上,车队宿营的驿站里,陆沉被罗凯叫醒。
“教官。”罗凯把抄好的电报纸递过来,“踩点组的。”
陆沉就着手电看了一遍。
滩里有狼,狼要的不是肉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叫魏猛来。”他说,“别吵醒周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