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狼谷回来当晚,沙鹰就到了营地。
他把魏猛递的茶推开,自己卷了根烟,坐在火堆边上。
“今天这趟,你们觉得谈得怎么样。”
“账算清了。”魏猛说,“往后各凭本事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沙鹰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“这四个字,是老鳄的原话。你们听着是公平,我听着是宣战。”
火堆噼啪响。
“规矩内的仗,怎么打,我给你们拆一拆。”沙鹰说,“老鳄这一套,三板斧。”
“第一斧,压价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商会的单子放出来,他报价永远比你低。他五十多张嘴,家底厚,一单两单不赚钱,耗得起。你们六个人,一单不赚钱,下个月的油钱弹药钱从哪出?耗三个月,你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“第二斧,推脏活。”他又竖一根,“有些单子,钱多,活烂。护毒船、看黑矿、给军阀看场子。这种单子他从来不碰,坏了三十年的招牌。但他会想办法让这种单子落到你们头上。你们接了,招牌就脏了,往后干净雇主绕着走。你们不接,他就在圈子里放话,犬队挑活,架子大,不好合作。”
“第三斧。”沙鹰把烟在鞋底上摁灭,声音低下来,“递死单。”
营房里静了。
“这一斧最毒。”他说,“一张单子,看着干净,钱也好,路也好,雇主也好。就是路上有东西等着。他不动手,他只是知道,然后让这张单子落到你头上。规矩没破,人没了。”
“他敢?”彭冲梗着脖子,“他敢这么干,圈子里查出来.......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沙鹰说,“这就是这一斧的妙处。路上出事,是路的事,是匪的事,是运气的事。他连边都沾不上。你们死了,连账都没处算。”
沙鹰看着火堆。
“三十年,他没破过一次规矩。”他说,“但规矩里能杀人的地方,他全知道。”
他抬眼,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记住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跟老鳄做对手,他抢的时候,不用怕。他让的时候,才是最危险的。
莫先生的人到矿镇传话:商会有一批货,要从矿镇走陆路,护送到北边的河口集。货主随行,路三天。两家报价,也看方案。
第二天,莫先生亲自到镇公所,把货单摊在桌上。
“一批矿用设备,两台钻机拆散了装车。”他说,“另有一批药材,四十箱。八辆车,雇的当地司机。货主姓周,我商会的老会员,人跟车走。”
“路线呢。”陆沉问。
“就一条路。”莫先生在地图上划了一道,“出镇往北,第一天过青石坳——那片是红河民兵的地盘,收过路钱,给钱就过,多年没出过事。第二天过黑水滩——那一片,”他顿了顿,“没人说得清。哪个势力的都不是,土匪、散兵、逃犯,什么人都有。这几年走这条路的商队,十起里有三起出事。”
“第三天到河口集,交货,签收。”莫先生把地图推过来,“就这些。两家报价,三天后给我。”
老鳄那边的报价,第二天就传过来了。
传话的还是贺老汉。老头骑着摩托,在镇口把一张纸条交给魏猛,掉头就走。
纸条上一个数。
魏猛看完,倒吸一口气,把纸条拍在桌上。
“这价,够油钱吗?”
屋里传着看。那个数,压得几乎到了成本价。五十人的团,三天路程,枪械损耗、人手工钱、油钱,全算上,这单干完,沙蟒团基本白忙。
“他疯了?”霍长山说。
“他没疯。”罗凯盯着那个数,“他这是要把单子从我们手里抢走。赔本抢。”
“抢过去干什么?”丁浩说,“赔本赚吆喝?”
没人接话。所有人都看向陆沉。
陆沉把纸条看了很久。
“不跟。”他说。
“不跟?”魏猛急了,“不跟价,这单就归他了!第一张争的单子就让人抢了,往后.....”
“往后什么。”陆沉说,“往后每张单子,我们都跟着他赔本?他五十人耗得起,我们六个人,赔一单就伤筋动骨。他报这个价,就是要我们跟。我们一跟,就掉进去了。”
“那这单就丢了?”
“单子不是只有价。”陆沉说,“莫先生自己说的,报价,也看方案。”
他站起来,把地图钉在墙上。
“都过来。三天,我们交个东西出去。”
三天里,矿镇镇公所的灯没怎么熄过。
罗凯把这条路的十年商队遇袭记录全扒了出来。哪一段路、什么时辰、什么打法、死了多少人、货丢没丢,一条一条列成表。
徐文亮和霍长山把整条路按天拆成段,每一段的行车速度、地形、可停车位置、遇袭时的展开位置,全标在图上。
魏猛彭冲排预案:小股袭扰怎么办,车队被截头怎么办,货主被点名怎么办,夜宿遇袭怎么办——四种情况,四套打法,每套都配了撤离路线。
沈卓和田守义管后勤:油料、弹药、急救包的位置,伤员转运的车序。
最后,陆沉在方案末尾添了四条护送规矩:货主全程随中段车,不坐头车不坐尾车;每车配一名队员,司机听队员的;交接凭签字,货损一箱赔一箱;遇袭时,保人不保货。人先撤,货后说。
第三天,方案送到莫先生桌上。
一沓纸,图、表、预案、规矩,钉得整整齐齐。
莫先生翻了一个钟头。翻完,他把老鳄那张纸条和这沓纸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“沙蟒团的价,比你们低两成。”他慢慢说。
“莫先生。”陆沉说,“低两成,省的是钱。我们这沓纸,保的是周老板的命和您的货。您那批药材,四十箱,值多少钱,您比我清楚。路上丢一车,够您付我们十回。”
莫先生的手指在两份东西上点了点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老鳄的团,五十人,护八辆车,人海。你们六个人,护八辆车。人呢?”
“六个人,一人一车,还剩两个机动。”陆沉说,“人海护商队,是圈子里混日子的护法。真出了事,五十个人一乱,比六个人乱得快。我们这六个人,出事的时候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。”
莫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一拍桌子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周老板那批货,交给你们。价钱按你们说的来。一分不少。”
他起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压低了声音。
“陆当家。”他说,“有句话,我多嘴。沙蟒团那个价,我做了三十年买卖,一眼就看出来,那不是抢生意的价。”
“那是什么价?”
莫先生摇摇头,没说,走了。
当晚,后半夜,沙鹰来了。
他没进屋,站在院子里,冲陆沉招了下手。两个人走到院墙的阴影里。
“单子到手了?”沙鹰问。
“到手了。”
“高兴?”
“你说呢。”
沙鹰点了根烟。烟头在黑地里一明一暗。
“我今天听到个事。”他说,“沙蟒团给商会递价的前一天,老鳄的人先去见了莫先生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不是去压价的。”沙鹰说,“是去递话的。话就一句——这单子,犬队做合适。”
院墙外,风刮过来,卷着沙土。
“他不是想接。”沙鹰把烟摁灭,“他是想让你们接。五十人的团,报一个赔本的价,就为了把这张单子,干干净净、合情合理地,送到你们手里。”
“黑水滩。”陆沉说。
“黑水滩。”沙鹰说,“我的人去年从那片过。那片里头,今年新添了一伙人。人数不清楚,装备好,有重枪。来路,没人说得清。”
他看着陆沉。
“老鳄知道这个。”他说,“他三十年不破规矩——他不用破。他只要把一张死单,让到你们手里。”
“接,还是退?”陆沉问。
沙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这话不该我问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来磨刀的。刀,不就是得往石头上碰吗。”
他转身往院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就一句。”他说,没回头,“黑水滩那伙人,要是只有匪,你们赢。要不是匪.....”
“先踩点。”陆沉说,“三天后出发,明天就派人。”
沙鹰笑了一声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