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伐木场里没人睡。
九个人都在擦枪。没人说话,只有枪油和布条摩擦的声音。陆沉蹲在门口,把弹匣一个一个压满,压完一个,在手里掂一下,再压下一个。
罗凯坐在屋角的电台边上,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,手里攥着笔。
“信号。”陆沉说,“进去以后,每半小时报一次。断了,你就往北走,翻过那道梁,那边有灰鹫的人接应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罗凯说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”陆沉说,“枪放近点。真有人摸过来,别硬拼,跑。”
罗凯点了下头。
陆沉站起来,把枪背到肩上。九个人都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会,天亮开。”陆沉说,“我们不等天亮。现在动。”
“两路。”他说,“我走正面。魏猛走堵门。到了位置,等我信号。我这边一响,你们就动。”
魏猛点了下头。
“走。”
两路人在伐木场门口分开。陆沉带着丁浩、彭冲、霍长山、沈卓,往南边土路走。魏猛带着许文亮、田守义、宋国栋,往北坡走。
天还黑着,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地上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。
陆沉走在最前头,脚步很轻。土路两边的草很深,人蹲下去就看不见。他走一段,停一下,听一听,再走。
丁浩跟在他后头,压低声音:“楼顶那个哨,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陆沉说,“他那个位置,天亮前不会换。我们得在他看见我们之前,先看见他。”
“多远能打。”
“四百米。”陆沉说,“我打。你报。”
丁浩没再说话。他掏出望远镜,贴着路边的草,往矿场方向看。
矿场就在前头。黑黢黢的一片,主楼的轮廓压在夜空里,楼顶边缘趴着那个哨,枪管伸在外头,一动不动。
“风。”丁浩说,“从南往北,三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沉说。
他蹲下来,把枪架在土路边一块石头上。枪管伸出去,压着草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,呼吸放慢,胸口一起一伏。
丁浩趴在他边上,望远镜架着,盯着楼顶。
“目标。”丁浩说,“楼顶,正北偏东,四百一十米。”
“风三级,从南往北。”他说,“你打的时候,往左偏半格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腹贴着,不压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草叶扫过枪管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“等风停。”陆沉说。
风一阵一阵的。他等着,等那阵风过去,等草叶不再扫枪管,等呼吸落到最平的那一下。
风停了。
他扣扳机。
枪声在夜里炸开,闷,脆,像一记鞭子抽在铁皮上。丁浩的望远镜里,楼顶那个哨的枪管歪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从楼顶边缘滑下去,没了。
“中了。”丁浩说。
“走。”陆沉站起来,枪没收,端着往前走,“快。”
枪声一响,矿场里就乱了。
主楼里亮起灯,有人从窗户里往外喊。空地上有人跑动,往楼里缩。陆沉带着人贴着土路边的草,快步往主楼方向压。
“彭冲。”陆沉说,“左边,空地那辆车后头,有人。”
彭冲二话不说,端枪往左一横,对着那辆车后头就是一梭子。子弹打在车皮上,叮叮当当响。车后头那个人缩回去,没敢露头。
“霍长山。”陆沉说,“右边,主楼门口,堵住。”
霍长山往前压了两步,枪口对着主楼大门。门缝里有人想往外挤,他抬手一枪,打在门框上,火星子一溅,里头的人又缩回去了。
“沈卓。”陆沉说,“跟着我,别落。”
沈卓背着医药包,跟在他后头,跑得稳,没掉队。
主楼前头,空地上的人已经全缩进楼里了。陆沉带人压到主楼门口,贴着墙根,枪口对着门。
“别进去。”陆沉说,“进去是巷战,我们人少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彭冲说。
“等。”陆沉说,“他们会出来。”
话音没落,主楼后头传来枪声。
是堵门一路。
魏猛带着人从北坡下来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坡腰那个哨,田守义先摸的。他猫着腰,贴着坡上的草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哨兵背对着他,正往矿场方向看,没注意身后。
田守义摸到近前,猛地起身,一手捂嘴,一手锁喉,把人放倒。动作干净,没出声。
“坡腰,清。”田守义压低声音,朝后头打了个手势。
魏猛带着许文亮、宋国栋,贴着坡往下走。矿洞门口的水泥台子上,两个背枪的哨兵站在铁门两边,正往主楼方向看——那边枪响了,他们有点慌。
“门口两个。”田守义说。
“我来。”宋国栋说。
他端着枪,贴着坡脚,绕到水泥台子侧面。两个哨兵都看着主楼方向,没注意侧面。
宋国栋抬手,两枪。
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。两个哨兵先后倒地,枪都没来得及举。
“清。”宋国栋说。
魏猛快步冲到矿洞门口。铁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光,里头有人声,乱哄哄的。
“许文亮。”魏猛说,“门。”
许文亮蹲下来,从背囊里摸出炸药,往铁门门轴上一贴,拉出引线。
“炸开?”他说。
“炸。”魏猛说,“炸开,堵门口。”
“里头的人呢。”许文亮说。
“会一开,人都在里头。”魏猛说,“门炸开,他们往外跑,我们收。”
许文亮点头,把引线拉出来,退到水泥台子后头。
“退。”他说。
魏猛、田守义、宋国栋都退到台子后头。许文亮一拉引线。
轰的一声。
铁门被炸得往里掀开,门轴崩断,铁皮卷着土块往里飞。烟尘腾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烟尘还没散,里头就有人往外冲。
“堵住!”魏猛喊。
三个人枪口对着门口。第一个冲出来的,刚露半个身子,就被宋国栋一枪撂倒。第二个缩回去,又被人从后头推出来,田守义补了一枪。
门口堆了两具尸体,后头的人不敢再冲了,缩在门里喊。
“别挤!都别挤!”里头有人喊,“从后头走!从通风口走!”
魏猛听见这句,心里一沉。
通风口。
他回头,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。那边枪声还在响,陆沉应该听见了。
主楼这边,陆沉也听见了那声爆炸。
他贴着墙根,听着主楼里的动静。楼里的人听见后头炸了,更慌了,有人从窗户里翻出来,被彭冲一枪打回去。
“陆教官。”彭冲说,“堵门那边响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说,“他们堵住了。”
“那这儿呢。”彭冲说,“楼里的人,怎么还不出来。”
陆沉没答。他盯着主楼后头,矿洞的方向。
矿洞的铁门被炸开了。可矿洞不止一个口。
他想起老雷那张手绘图。主巷道,支巷道,绕来绕去。矿洞挖了七八年,挖这么深的地方,不会只有一个出口。
“通风口。”陆沉说,“矿洞有通风口。”
“啊?”彭冲说。
“堵门那边,堵的是正门。”陆沉说,“可矿洞还有别的口子。杜宾、卡恩,会从别的口子跑。”
他转身,朝主楼后头跑。
“彭冲,霍长山,压住楼。”他喊,“沈卓,跟我走!”
彭冲和霍长山留在主楼门口,枪口对着门。陆沉带着沈卓,绕过主楼,往矿洞方向跑。
矿洞门口,烟尘还没散。魏猛、田守义、宋国栋堵在门口,枪口对着门里。
“陆教官。”魏猛看见他,“里头的人,从通风口跑了!”
“通风口在哪儿。”陆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魏猛说,“里头喊的,说从通风口走。”
陆沉蹲下来,看着那张手绘图。主巷道,支巷道。他手指沿着图上的线划,划到矿洞后头,停住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矿洞后头,有一道支巷道,通到山后头。”
“山后头?”魏猛说。
“山后头是林子。”陆沉说,“出了林子,就是公路。他们从那儿跑,车一接,就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图塞进兜里。
“魏猛,你带人守正门。”他说,“出来的,收。我绕到山后头,堵通风口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魏猛说。
“沈卓跟我。”陆沉说,“够了。”
魏猛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小心。”
陆沉带着沈卓,绕过矿场,往山后头跑。
天边泛起一点白。矿场里的枪声渐渐稀了,主楼那边,彭冲和霍长山还压着门。
陆沉跑进山后头的林子,蹲下来,听。
林子很静。只有风,和远处矿场传来的零星枪声。
他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林子深处,传来脚步声。很乱,很多人,跑得很急。
陆沉端枪,蹲在一棵树后头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