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安东就把人叫起来了。
他拎着一口铁皮箱子进来,往地上一放,打开。里头是几张照片、一张手绘的图、几页纸,纸角卷着,像是翻过很多遍了。
“老雷让我带来的。”安东说,“矿场那边,能摸到的都在这儿了。”
陆沉蹲下来,先看那张图。手绘的,线条粗,但画得清楚——矿场在山坳里,四面环山,一条土路从南边进来,绕到矿场门口。主楼在正中,三层,砖墙,窗户大多堵死了。主楼后头是矿洞入口,洞口砌了水泥,装了铁门。
“矿洞。”陆沉指着图,“多大。”
“深。”安东说,“老雷说,里头挖了七八年,主巷道能开进去一辆卡车。支巷道多,绕来绕去的,没进去过的人,进去就迷。”
“主楼呢。”
“空的。”安东说,“老雷进去看过,就一层壳。桌椅板凳有,值钱的东西没有。那帮人开会,不在主楼开。”
“在矿洞里开。”陆沉说。
“对。”安东说,“会一开,人都在矿洞里。主楼就是个幌子,打主楼,是把人往矿洞里赶。”
陆沉看着那张图,没说话。
他想起赵刚那句——“主楼是空的,真东西在矿洞里。会一开,人都在矿洞里。打主楼,是把人往矿洞里赶,赶进去,一锅端。”
“人有多少。”陆沉问。
“平时看场的,二十来个。”安东说,“会一开,人就多了。老雷估着,明天能到五六十。”
“五六十。”魏猛站在边上,重复了一遍。
“枪呢。”陆沉问。
“看场的,人手一把。”安东说,“进矿洞开会的,枪多半留在外头——规矩,里头不带枪,怕走火。门口留几个带枪的把门。”
陆沉把图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。”
天蒙蒙亮,陆沉带着田守义出了伐木场。
安东给指了条路。翻过两道梁,从矿场北边的山坡上绕过去,那边林子密,没人走。
田守义跟在后头,步子轻,落地没声。他前出侦察的活干得多了,进了林子,人就像换了个人,话少,眼睛亮。
“陆教官。”田守义压低声音,“北坡那边,有哨吗。”
“有。”陆沉说,“矿场北边,坡顶一个,坡腰一个。坡顶的看远,坡腰的看近。”
“绕得过去吗。”
“绕。”陆沉说,“坡腰那个哨,换班的时候有几分钟空档。卡着走。”
两人贴着林子走,走了快一个钟头,翻上北坡。陆沉趴在一丛灌木后头,掏出望远镜,往矿场里看。
矿场比图上的还大。
主楼三层,灰扑扑的,窗户用砖头堵了大半。主楼前头是一片空地,停着几辆车——两辆卡车,一辆越野,还有几辆摩托。空地上有人走动,穿的都是便装,有的挎着枪,有的空着手。
主楼后头,矿洞入口的水泥台子上,站着两个人,都背着枪。铁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门口两个。”田守义趴在他边上,小声说,“主楼前头,空地上一共七个。楼顶……楼顶有一个,趴着,有枪。”
陆沉把望远镜往楼顶挪。楼顶边缘,趴着一个人,枪管伸在外头,一动不动。
“楼顶那个,是哨。”陆沉说,“他那个位置,能看见整个矿场。我们要是从南边进来,他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从北边呢。”田守义说。
“北边是坡。”陆沉说,“坡陡,林子密,他看不见。可我们下去,动静大。”
两人趴着,看了半个多钟头。矿场里的人换了一拨,又换了一拨。一辆卡车从南边开进来,停在空地边上,下来七八个人,拎着包,进了主楼。
“又来了。”田守义说,“这是第几拨了。”
“第三拨。”陆沉说,“都是来开会的。”
“会明天就开?”
“明天。”陆沉说,“老雷说的,也许是明天。”
田守义没再说话。他盯着矿洞入口那扇铁门,看了很久。
“陆教官。”他说,“那扇门,进去以后,里头是什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说,“老雷也没进去过。”
“那怎么打。”
“打门口。”陆沉说,“会一开,人都在里头。门一开,人往外跑。我们堵在门口,出来一个,收一个。”
田守义想了想。
“要是他们不出来呢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进去。”陆沉说,“矿洞再深,也有底。人堵在里头,出不来,也跑不掉。”
田守义没再问。
两人又趴了一会儿,把矿场外围的哨位、巡逻路线、车辆进出都记了一遍,才原路撤回。
回到伐木场,天已经黑了。
九个人围坐在破房子里,中间点着一盏小灯,光压得很低。陆沉把图铺在地上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“矿场,明天会开。”陆沉说,“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明天一开,人就齐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外围,我摸过了。”陆沉说,“门口两个,楼顶一个,空地七个,巡逻两拨,一拨三个,绕主楼走。南边一条土路进出,北边是坡,走不了车。”
“怎么打。”魏猛问。
“分两路。”陆沉说,“一路,从南边土路进去,正面压主楼。一路,从北坡下去,绕到矿洞门口,堵门。”
“谁走正面。”魏猛说。
“我带。”陆沉说,“正面压主楼,把人往矿洞里赶。”
“谁堵门。”魏猛说。
“你带。”陆沉说,“许文亮,爆破,跟你。田守义,前出,跟你。宋国栋,突击,跟你。”
“剩下的人呢。”彭冲问。
“丁浩,观察手,跟我。”陆沉说,“彭冲,霍长山,跟我。沈卓,压后,跟着我。罗凯,留在这儿,守着电台,等信号。”
“罗凯一个人?”彭冲说。
“罗凯是信息兵。”陆沉说,“他不进矿场。他在这儿,我们进去以后,他负责跟外头联系。信号断了,他得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。他一个人没问题,我观察过了,不太可能有狙击手。但是,罗凯,你得自己找地方隐蔽起来。不太可能,不代表一定没有。”
罗凯坐在角落里,点了下头。
“光荣弹。”陆沉说,“都带好了。”
九个人都点头。
“明天,”陆沉说,“会一开,我们就动。正面压主楼,把人往矿洞里赶。门一堵,出来一个,收一个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从矿洞出来呢。”宋国栋问。
“那就进去。”陆沉说,“矿洞再深,也有底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陆教官。”彭冲忽然说,“你以前,打过这种仗吗。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
“打过。”他说,“比这大的,也打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这么……”彭冲想说“紧张”,没说出口。
“我紧张的不是打。”陆沉说,“我紧张的是,怎么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行了。”陆沉说,“都睡。明天天亮,进矿场。”
九个人散了,各自找地方躺下。
陆沉坐在灯边上,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。主楼,矿洞,铁门,楼顶的哨。他把每一个点都记在心里,像以前每一次任务前一样。
他想起苏晚那句“灯我留着”。
半夜,手机亮了一下。老雷的消息。
陆沉点开。
“杜宾到了。”老雷说,“确定是明天开会。”
陆沉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杜宾到了。
那个早年跟他结怨、攒局翻旧账的中间人。赤鸦的雇主链,剥到第三层,指向杜宾。灰隼接单前,见过东南牌照的车。那批人进来没动,在等,等的就是这场会。
现在,杜宾到了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窗外,矿场的方向,隐约有一点光。那是矿场里的灯,亮了一夜。
陆沉躺下,闭上眼。
明天,会开。明天,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