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回音
晚上九点,孙守成来叫陆沉。
“赵大队让你去一趟。”
这句话他下午已经听过一遍。他跟着孙守成上楼,敲门,进去。
赵刚坐在桌子后头。桌上摊着几张纸。
“坐。”
陆沉坐下。
赵刚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老雷那边来的。”他说,“国安译过来的。你看。”
陆沉把纸拿起来。
纸上不是信,是几行字,一行一行排着,像账。
第一条:那条线,动了。
第二条:上回我跟你说,那个口子开一次就关。这句话我收回。上礼拜它又开了一次。开的时候我没看见,关的时候我看见了。
第三条:还是那条路。钱还是走那家壳子。就是你说的那家,注册人死了三年的那家。
第四条:我去问的时候,被人看见了。
第五条:这两天有人在打听,谁在找那种口子。问得很急。
第六条:问的人嘴朝外,眼睛朝里。
第七条:你别回我。
陆沉把纸看了两遍,放回桌上。
赵刚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赵刚说,“纸上一共七行。我跟你一句一句对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一,那条线动了。”赵刚说,“第二,那个口子又开了一次。第三,钱还是那家壳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四,老雷去问的时候被看见了。第五,有人在打听谁在找那种口子。”赵刚说,“第六,问的人嘴朝外,眼睛朝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七,他让我别回他。”
赵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陆沉没马上答。
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纸。
“上回我们三个坐在这儿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哪句。”
“那个口子开一次就关,不为钱。”陆沉说,“是私仇。办一件事。”
“对。这句话是苏副司令员说的。”
“这句话错了。”
赵刚看着他。
“哪儿错了。”
“口子没关。”陆沉说。
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,指着第二条。
“开一次就关,是骗人的。”他说,“它没关。它开着,只是关的时候没让人看见。”
“上回我信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开一次就关,不像做生意的做法。做生意的人不会把路修好就拆了。”
“可它没拆。”
赵刚把烟盒拿出来,抽了一根,没点。
“没拆,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一条开着的口子,不是用来办一件事的。”陆沉说。
“那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送人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赵刚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“送什么人。”
“送能干活的人。”陆沉说。
他把纸放下。
“城西那三个。”他说,“江堤那一个。还有给苏晚拍照那一个。”
“这三拨不是一拨人。”他说,“可他们是从一个门里进来的。”
赵刚没说话。
“我原来以为,这三拨是三条线。”陆沉说,“现在看,线是三条,门是一扇。”
“你想说,门后面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陆沉说,“是一扇门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能开这种口子的人,圈里不超过十个。”陆沉说,“这十个我基本都认识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过这句。”
“上回我说这句的时候,我心里有一个。”陆沉说。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我不知道了。”
赵刚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。
“老雷这条线,从今天起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陆沉抬起头。
“他自己要收的。”赵刚说,“他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我在外头动,等于替他们指路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他一个人在外头。”
“他不是一个人。”赵刚说,“他有七十几个人,有枪,有钱。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说的不是这个。”赵刚说,“可他现在不能动。”
“因为他一动,对面就知道有人在找他。”
“对。”
赵刚把烟盒推到桌子角上。
“人在动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赵刚说,“你现在是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陆沉说,“下士,学员。”
赵刚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句。
“你是这儿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动一下,人家就知道你是谁。人家知道你是谁,苏晚那扇门就白关了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
“这个口子,军区去堵。”赵刚说,“不是你去堵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天你出去一趟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。”
“你该去哪儿去哪儿。”赵刚说,“别穿军装。晚上十点前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洗个头。”赵刚说,“你头发像鸡窝。”
陆沉站起来,摸了一下自己的头。
“是。”
第二天下午,陆沉站在研究所马路对面。
他没穿军装。一件灰夹克,一条旧裤子。
他四点半就到了。
研究所的门朝南。门口一排台阶,台阶上头是玻璃门。从马路对面看过去,能看见台阶,能看见门,也能看见从门里出来的人。
他站在一棵行道树底下。
他先看对面那栋楼。
一层一层往上数。一楼是铺子,二楼往上住人。有的窗户拉着窗帘,有的没拉。三楼东边那扇窗开着一条缝。
五点四十。
这个点,太阳在西边,光从西边斜过来,落在研究所那面墙上。
他把那道斜光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那扇窗朝南。太阳斜过来的时候,光打在墙上,不进屋。人站在窗后头,从外头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一层一层看过去,看完了。
没找到。
五点三十五,研究所的门开了。
人一个一个出来。
苏晚也出来了。
她下了台阶,走到路边,站在站牌底下。她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,往路那头看了一眼。车还没来。
她没往这边看。
陆沉把两只手插进兜里,从人行道上走过去。
走到她旁边,他站住。
“这位美丽的女士。”他说,“请问你有男朋友吗。”
苏晚没回头。
她连头都没转,眼睛还看着路那头。
“抱歉。”她说,“我有男朋....”
她的话停在这儿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她转过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的嘴还张着,那半句话没出来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眼睛慢慢睁大。
然后她抬手,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。
打得挺重。
“你......你”
“我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我出来办事。”陆沉说,“顺路。”
“顺路。”她说,“你顺到站牌底下来了。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路过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看着看着,她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。
“你少来这套。”她说。
“我哪套。”
“就刚才那套。”她说,“你对几个人说过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“真的头一回。”陆沉说,“我这三个月就出来这一回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,忽然又笑了。
这一回她没忍,笑得肩膀都在动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车来了。
车在站牌前头停了一下,门开了,又关上,走了。
苏晚没上。
“你不坐车。”陆沉说。
“不坐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把手伸过来,挽住他胳膊。
“你手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“在外头站久了。”
她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瘦了显精神。”
“你黑了。”
“黑点好看。”
“你眼睛底下是青的。”
“那是双眼皮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是单的。”
陆沉没接。
她伸手把他领子理了一下,又在他肩膀上拍掉一层灰。
“你几点到的。”
“刚到。”
“刚到。”她说,“你鞋上有灰。你站了多久了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陆沉说。
她停下来看他。
“到底是多久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四点半就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顺路。”
“我顺路顺到这儿来的。”
她在他胳膊上又拧了一下。
“营里吃得怎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
“几个菜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你吃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我吃饱了。”
“睡得好吗。”
“好。”
“累不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又说假话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真话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接。
走了一段,他开口了。
“老白怎么样。”
“胖了。”她说,“它现在睡你那个位置。”
“哪个位置。”
“你原来睡那边那个枕头。”她说,“它天天趴那儿。我一进门,它就睁眼看我,也不起来,尾巴拍两下。”
“它认地方。”
“它认。”她说,“它比你老实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房子,我每个礼拜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开窗,擦桌子,浇花。你桌上那张照片我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出来住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。
“多久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多久了。”
“你进去那天,到今天。”
陆沉想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零六天。”
她停下来,转头看他。
“你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算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她说。
笑完,她低下头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昨天晚上,赵刚叫我过去了。”陆沉说。
“嗯。”
“老雷那边来了一封信。”
他把那七行说了。
一句一句说。第一条是什么,第二条是什么。说到第五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还是说完了。
苏晚听完,没说话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。
她一直没松手。
“口子又开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上次你跟我说,那个口子开一次就关。”
“上次我说错了。”
“那你这次说的,会不会也错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抬杠。”她说,“我是在问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记着。”
走到一个路口,她停下来。
“你今天站在马路对面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“看那个拍照的人站哪儿。”
“找到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陆沉说,“能看见门口的位置,太阳照不到。太阳照得到的位置,看不见门口。”
“所以你找不到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要是找到了,你会怎么样。”
“我不会怎么样。”陆沉说,“我现在出不来。”
“你说得容易。”她说。
她把他的胳膊收紧了点。
“你记住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,你还有我。”
天开始黑了。路口的灯亮起来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,递给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吃的。”
陆沉打开看了一眼。里头是一盒饭,还热着。
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她的字:别自己一个人去找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出不来。”
“我知道你出不来。”她说,“我怕你出得来的时候忘了。”
陆沉把纸条折起来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伸手把他领子又理了一下,理完了手没收回去,在他胸口按了一下。
“下回出来,”她说,“先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回发的是今天有事。”她说,“那种消息不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过了马路,走到大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两只手插在兜里,朝她抬了一下下巴。
她转回去,进了门。
门关上。
陆沉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营的路上,车过江桥。
他把那个纸袋放在腿上。饭还是热的。
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别自己一个人去找。
他把纸条塞进上衣内兜。
九点五十,他回到营区。
赵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,上去了。
赵刚在里头,桌上摊着那张纸。
“见着了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陆沉站在门口。
“她说,别自己一个人去找。”
赵刚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