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信号弹
早上六点,后山路口。
天没亮透,东边那条线才刚发白。路口停着一辆卡车,车斗上盖着篷布。路边站着几个教官,都在原地站着,没人抽烟。
二十一个人从车上下来,站成一排。
二十个是那批人。多出来一个是他。
每人一个背囊,一把刀。背囊里头是一天的口粮,一个水壶。
孙守成从车斗里抱下来一个铁箱子,放在地上打开。里头是一排红筒子,一头带着拉环。
“一人一个。”他说,“信号弹。”
二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去领。
领完了,都拿在手里看。
陆沉那个是红色的。筒子不粗,一只手能握住。拉环上有一根线,线头是铜色的,在晨光里发暗。
他把筒子塞进背囊侧袋,按了两下,确认掉不出来。
旁边那个中过暑的兵蹲在地上系鞋带。他右脚上还包着,包布从鞋帮上头露出来一圈。鞋带他系了两遍,第一遍系完,又解开重系。
孙守成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。
“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走不动就拉。”
“是。”
孙守成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赵刚站在路口那块石头旁边。等领完了,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第四项。”他说,“都听清楚。我说一遍。”
路口很静。二十一个人都站直了。
“从这里进去,翻三片林子,到图上那个集合点。”赵刚说,“图上直线三十七公里。中间三道梁,两条沟。绕起来,六十公里打底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他说,“到不了,淘汰。”
“每人一张图,一个指北针。”他往孙守成那边抬了一下下巴,“图上起点和终点都标了。中间没路。你们自己走。”
“每人间隔十分钟出发。第一个六点十分走。”
“进去以后,十二个小时之内,不许组队。”赵刚说。
底下有人动了一下。
“从第一个出发算。”赵刚说,“十二个小时之内,两个人走在一块儿,两个都下来。天上有人看着。”
他说“天上有人看着”的时候,二十一个人里有一半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天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十二个小时以后,遇上了,可以一起走。”赵刚说,“要不要一起,你们自己定。”
“信号弹。”赵刚说,“遇到生命危险,拉开。拉了以后别动,就在原地等。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“拉了以后算不算淘汰,看情况。”他说,“你摔断一条腿拉,我们混酌情考虑。你走不动了拉,直接滚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拉了信号弹,不丢人。”他说,“回不来,才丢人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孙守成在边上补了一句,“拉了以后别自己往回走。就在原地等。你自己往回走,我们找不到你。”
“抽签,定出发顺序。”孙守成把帽子举起来。
二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抽。
陆沉抽到的是二十一。
最后一个。
他站在那儿,把那个纸团捏在手里,捏了一下,扔了。
六点十分,第一个进了林子。
他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就没影了。林子太密,人进去三步,身后那道口子就合上了。
六点二十,第二个。
六点三十,第三个。丁有志。
他进去以前,把指北针拿在手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图。图折成四折,塞在胸前的兜里。
六点四十,第四个。是彭冲。
五公里跑第一那个兵是第六个走的。他进去的时候步子很快,走得像要跑起来。
第七个是杨明远。他背囊背得有点歪,进去以后停下来,把带子调了一下。
陆沉站在路口,看着一个一个人往里走。
他站在最后一个。前面每走一个人,路口就空一点。
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路口只剩五六个人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亮了。东边那层白变成一层黄。林子上头的雾还没散,一缕一缕地挂在树梢上。
这种林子,他见过。
更南边有一片比这密得多的,他进去过。那回他在里头待了十一天。那片的林子底下常年见不到太阳,地是黑的,踩上去不出声,走久了人会听不见自己。他出来的时候,靴子里倒出来半靴子水。
那一片里头有条河。河里有鱼,他在河边待了三天,靠鱼和一种酸得掉牙的果子活着。
这一片不算什么。
这一片有梁,有沟,有旧伐木道。有人在这儿砍过树。有人的地方就有路。
九点二十,路口只剩他一个。
孙守成走过来,把一张图和一个指北针递给他。
“图上有起点和终点。”他说,“别把图弄丢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刚还站在那块石头旁边。
陆沉从他跟前过的时候,赵刚开口了。
“你这一项,不用证明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走吧。”
陆沉进了林子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身后的路就没了。回头看不见路口,也看不见那辆卡车。树一层一层地合上,光暗下来。
他站住,听了一下。
林子里有声音。不是静,是另外一种响——叶子在动,水在某处流,很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,就没了。
他把枪背好,把背囊带子紧了紧,往前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
头一个钟头,他没看图。
他先看天。天在林子上头,一块一块地露着。他记住太阳在哪边,记住那几道露天的口子长什么样。
然后他看水。沟底的水往哪边流,他就知道哪边是低处。低处好走,一般也有水。
然后他看树。树皮上的苔,背阴那面长得厚;风从哪边来,看树往哪边偏。
这三样记住了,图就不用老看。
走到第二道梁底下,他找到一条旧伐木道。
那道伐木道废了很多年,路基让草盖住了,可两边的树比别处稀,树也年轻。顺着走,省力。
走了一段,他拐上一条更窄的。
那是兽径。踩出来的,不宽,正好一只脚。顺着兽径走,路都是通的——野兽不往死路上走。
头顶上响过一回。
是无人机。声音不大,像一只大点的蜂。它飞得不低,从树梢上头过去,往东边去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东西他在别的地方见过。他心里数了一下——这一片林子上头,大概不止一架。
走了大概四个钟头,他听见前头有人说话。
他停下。
声音在左边,隔着两片林子,听不真切。有两个人,一个声音低,一个高一点。两个人都在说话,说着说着笑了一声。
他蹲下来,把手里的刀放在地上,等。
过了几分钟,头顶上那个声音来了。
不是从他这边来的,是从东边过来的,很快,声音比刚才近。
那两个人还在说话。
无人机停在他们头顶上,不高。
那个声音忽然就停了。
然后有人在林子里喊了一句什么——不是那两个人的声音,是别人的。喊了两声,很短。
过了不到十分钟,那两个人从左边那片林子里出来了。
他们从陆沉蹲的地方前头过,离他大概三十米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前头那个背着背囊,低着头。后头那个手里拎着那个信号弹,红筒子在他手里晃。
他们往路口那个方向去了。
陆沉蹲在那儿,一直没动。
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,他才站起来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已经过中午了。他算了一下——从第一个人进林子算,过了七个多钟头。还差四个多钟头。
他把刀捡起来,接着往前走。
下午那一段,他走得比上午快一点。
不是因为急,是因为地形顺。第二道梁翻过去,是一条长长的缓坡,一路往下。坡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下去软,脚不累。
中间他停了一回,在一条沟边喝了水,把水壶灌满。
沟里的水是凉的,清。他喝了两口,又灌了一壶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翻过第三道梁。
梁那边就是最后一片林子。他站在梁上往那边看,看不见集合点,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树,往远处铺过去,铺到看不清。
再往外,是天。
天在那边红了一条。
他站了一会儿,下去了。
天全黑下来的时候,他找了个地方。
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道缝,上头让一棵倒了的树盖着,背风。缝里头是干的。
他没生火。
生火好,可烟会飘。这一项上头有眼睛,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儿。
他坐下来,从背囊里掏出那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半,慢慢嚼。水壶里还剩大半壶,他喝了两口,没多喝。
嚼完了,他把剩下那半块包好,塞回背囊。
他把背囊垫在腰后头,刀放在手边,靠着石头坐下了。
别人这个时候大概还在走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他睡了大概两个钟头,被一个声音弄醒了。
那个声音不大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块布撕开。
他睁开眼。
从树缝往上看,天上有东西。
是信号弹。红色的,从东边那片林子上头升起来,升到最高,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往下落。红光把那一小片林子照了一下,又照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林子又黑了。
他把头埋进臂弯里,接着睡。
明天还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