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三项
第二天上午,八点。
天阴着,没太阳。操场上的风比昨天小。
二十个人在操场站好,枪在肩上。陆沉站在队伍最边上。
这二十个人里没有他。他从头到尾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。
孙守成从队列前头走过去,没停,一直走到排尾,又走回来。
“第三项,战术。”他说,“带上东西,跟我走。”
他没说去哪。
他往东边走。二十个人跟在后头。出了操场,过一条土路,鞋底下起了灰。走了大概一里地,前头那片矮墙露出来。
模拟区。
一排矮墙,几堆沙包,几栋楼。中间那栋两层,楼顶塌了半边,露出里头的钢筋。墙皮掉了大半,一块一块挂在那儿。墙根底下摆着几个油桶,锈得发红。墙角立着几个人形靶,漆掉得看不出人形了。
半年多前,他来过这儿一回。
那一回他在楼里绕。四个人在外头搜他。他记得那天的巷子——窄,两边墙高,人在里头走,脚步声会往回弹。他记得自己数过那四个人的脚步,数出来三个人走同一条线,一个在外围。
最后魏猛从楼里出来,正面走到他跟前,把枪放下了。
今天他又站在这儿。站在队伍边上。
孙守成把他们带到空地边上。楼那头站着几个人,是大队抽来的老兵,手里都拿着枪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空包弹。”孙守成说,“楼里四个老兵。你们进去,把他们清了。”
底下有人低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二十个人,抽签,分四组,一组五个。”孙守成把一顶帽子往前一举,里头是二十个叠好的纸团,“自己抽。抽到几号就是几组。”
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去抽。
抽签的时候没人说话。手伸进帽子里,摸一个,拿出来,展开。
陆沉没抽。
孙守成看了他一眼,把他划到第三组。第三组本来五个人,加上他,六个。
他走过去。丁有志、彭冲、那个五公里跑第一的、右肩旧伤那个兵,还有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。
六个人凑到一块儿,谁也没先说话。
五公里跑第一那个兵站在最边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他昨天跑了第一。今天这一项,他心里没底——他连图都看不利索。
“一组一个任务。”孙守成说,“十五分钟,看图。方案定下来,组长上去讲。讲给魏猛听。”
他往边上一指。魏猛站在那栋楼的墙根底下,两手背在身后,看着这边。
“打分四条。”孙守成说,“用时。有没有人被打中。有没有提前被发现。方案讲不讲得通。”
“就这些。开始。”
十五分钟。
六个人蹲在地上,一张图摊在中间。
图上标得清楚:哪是墙,哪是巷子,哪是楼。楼是目标,一个红圈圈着。
丁有志先拿的笔。
他是侦察营出来的,看图画图是他在连队里的活。他下笔很快——正面那条巷子,主攻;两边各一个组,压住二楼那两个窗口;火力点标了三个;突破点画在正门。
一套下来,熟得很。
彭冲在旁边看着,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正门那条巷子最窄,进去的人展不开。”
“就两个。”丁有志说,“多了没用。”
五公里跑第一那个凑过去看。他看不懂那些箭头,看了半天,跟着点了点头。
陆沉蹲在最边上。
他没抢笔。
这三个月他一直是坐着看的。坐在那张桌子后头,看别人跑、看别人打、看别人画图。今天他坐在队伍里,是考生。他本来不打算说话。
丁有志画完,笔停在图上,抬眼看他。
“你看一下。”
陆沉往前挪了半步,低头看图。
看了几秒,他伸手,指了一个地方。
是楼东边那道矮墙。
“贴这道墙过去,”他说,“楼上那扇窗户看不见。”
就这一句。
彭冲问:“为什么?”
陆沉没答。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
丁有志盯着图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在那扇窗户旁边标了个小记号——那窗户朝西。
他抬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陆沉在看别的地方,像是刚才那话跟他没关系。
丁有志没说话。他拿笔把正门那个突破点划了。他重新画,画到东边那道墙,顺着墙根描了一条线,一直描到楼的侧后头。
“组长上去讲。”孙守成在那边喊。
丁有志站起来,走了过去。
他讲得很短。主攻那条巷子他讲了,两侧压窗口他讲了,最后一句,他讲了东边那道墙——贴着墙根过去,到楼侧后头,那扇窗户看不见。
魏猛站在墙根底下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听完,他点了下头。
“打吧。”
楼里那四个老兵先进去了。
过了两分钟,哨响。
丁有志带着四个人,从西边那条巷子口进去。
五个人贴着墙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巷子里有股土腥味,混着昨天夜里落的潮气。墙皮一碰就往下掉渣。
到巷子中间,丁有志抬手,全部停下。他往东边看了一眼,手往下压了压,带头拐进东边那条窄道。
那道矮墙就在前头。
五个人贴着墙根,一个跟一个往前走。走得很慢。墙不高,人得把身子压下去,肩膀挨着墙。
走到一半,全组停了。
楼侧后头那块地方露出来了——一片背阴,二楼那扇窗户确实照不到这儿。
丁有志回头,朝后头比了个手势。
后头那个兵往前爬了两步,找了个位置,把枪架上了。
是陆沉。
他没跟到墙根底下。他停在后头一个土坡后头,坡上堆着几个沙包。他趴在那儿,脸朝前,眼睛顺着枪管的方向。
那个位置,他能看见楼的两个面。
楼东边的窗户,楼南边的门,都在这一个视角里。
趴下去的时候,肋下压在地上。有点闷。他换了一下胳膊的角度,把重心挪开了一点。
然后他就不动了。
三个月没趴过这么久。可他趴下去的那一刻,身上就松了。
全组的动静都压在他前头那道矮墙后头。他一个人在后头,什么都听得见,什么都看得见。
他数楼里的脚步。
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楼上两个。楼上那两个脚步重,一个走得急,一个走得慢。
“二楼左边窗口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“有人。”
丁有志没回头,抬手往后压了一下。全组停住。
过了几秒,二楼左边那个窗口,探出来半个枪口。
“刚才就探过一次。”陆沉说,“现在又探。”
丁有志盯着那个窗口,等了两秒,等那个枪口缩回去,才抬手往前一挥。
两个人贴到楼根下。
“门。”丁有志说。
前头那个兵伸手去推门。门是关着的。他没敢硬推。
“门框上有响动。”陆沉在后头说,“里头有人顶着。”
丁有志点头。他没走门,往东边挪了两步,那边有一扇窗,窗户没关严。
后头的事就快了。
窗子被推开,一个兵翻了进去。楼里响了枪,空包弹,闷闷的几声,听着不像枪,像有人在里头拍木板。过了不到半分钟,从楼里出来一个老兵,举着手,脸上抹了道白灰——那是判出局的。
紧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
楼里还剩一个,缩在二楼。
丁有志在楼底下喊:“上头的,下来。”
上头没动静。
全组围着楼,等。
就在这时候,五公里跑第一那个兵动了。
他憋不住了。他在楼下站着,听着楼里没声了,觉得该收了。他从墙后头冲出去,想绕到楼侧面去堵那个二楼的老兵。
他跑得很快。
刚出去三步,二楼那扇窗户开了,一声空包弹。
“出局。”
那个兵站在楼底下,愣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。
“跑得快。”后头有个老兵从墙后头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,“这一项不算跑得快。”
那个兵没说话,把手里的枪往下一放,退到了边上。
二楼那个老兵又缩回去了。
丁有志蹲在楼根下,回头看了一眼土坡那边。
“还在不在那个窗口。”他问。
“不在。”陆沉说,“他换到里屋去了。二楼靠里那间,墙角有个口子,能看见楼梯。”
丁有志站起来。
“彭冲,你上。”
彭冲从后头上来,进楼,上了楼梯。
三分钟后,二楼那扇门开了。最后一个老兵从里头出来,脸上也抹了白灰。
哨响了。
第三组,完。
后面三组一个一个上。
第一组是正面冲的。哨一响,五个人从正门那条巷子往里压,走得也快。压到一半,二楼窗户里探出个枪口,朝下打了一发空包弹,正落在巷子里。
孙守成喊停。
“被发现。”他说,“从巷子口进,你们走了四十几米,人家在二楼看着你们走。”
第一组退回起点,重来。
第二组方案写得最细。那张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连谁在第几步、谁看哪个角都写上了。可打起来的时候散了——三个人挤在一个门口,谁都想先进,进去了一个,另外两个堵在门口,被里头一个老兵堵着打了。
“方案是好方案。”魏猛在楼那头说,“写方案的人和打方案的人,不是一拨。”
第四组最快。五个人分成两路,一路从正门牵制,一路从侧后翻窗,二十来分钟就把楼清了。可清完以后,二楼有一个位置站着两个人,肩膀挨肩膀。
“那个位置,”孙守成说,“一颗手雷,你们俩一块儿。”
四组打完,太阳到了头顶。
二十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坐着,喝水。那个五公里跑第一的兵坐在最边上,一直没抬头。丁有志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说了句什么。那人摇了摇头。
魏猛从楼那头走过来。他站在二十一个人前头,把四组一组一组点评了一遍。
第一组:主攻太快,被人提前看见,扣。
第二组:方案写得细,执行的时候散了。
第四组:用时最短,但打的时候有两个人挤在一处,一个位置站了两个人。
说到第三组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组那个掩护位,”他说,“选得好。”
他没往下说,也没看谁。
底下二十一个人里,有那么几个,往土坡那边看了一眼。
陆沉坐在最后头,手里拿着水壶,正在拧盖子。
散场的时候,丁有志从后头走上来,走到他边上,跟他并肩走了一段。
走了十几步,丁有志开口。
“你那个点,我在图上没看出来。”
“图上看不出来。”陆沉说,“得站那儿看。”
丁有志没再说话。他又走了几步,忽然说:
“我那个方案,画的时候你没拦。”
“你画得没错。”陆沉说,“正门那条巷子,本来就是主攻。”
丁有志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指那道墙干什么。”
“主攻是主攻。”陆沉说,“我是说,万一正门那条巷子过不去。”
丁有志停下脚,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往前走的时候,没再说话。
回到操场,孙守成在楼道口那张纸上又添了一行。
纸上原来是“明天上午八点,操场。带枪。”现在底下多了一行字。
二十一个人围过去看。
“第四项。明天早上六点,后山路口。每人一个背囊,一把刀,一天的口粮。单独进山,两天。”
底下一片安静。
有人问:“一个人?”
孙守成说:“一个人。”